正文 第73章病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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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持續的、細微的輸入震動,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搔刮著林序緊繃的神經。他維持著用餐的姿勢,勺子裏微涼的粥懸在半空,許久未曾送入口中。整個套房寂靜無聲,唯有窗外呼嘯的風聲,以及桌麵上那持續不斷、昭示著對方內心極不平靜的震動聲。
他在輸入什麼?
長篇大論的解釋?
還是因為那個簡單的“嗯”字而受寵若驚,試圖抓住機會說更多?
林序不知道,也並不想去猜測。那個“嗯”字,已經耗盡了他此刻麵對顧雲深時所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不具任何意義的回應。它不代表原諒,不代表接受,甚至不代表態度的軟化,僅僅隻是一個……收到了信息的信號。
終於,在持續了將近一分鍾後,震動停止了。
一條新的短信提示音,清脆地響起。
林序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他沉默地放下勺子,粥碗裏升騰的微弱熱氣早已散盡。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翻過了扣在桌麵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
還是那個號碼。
信息的內容,卻出乎意料的……短。
【收到。不打擾了,早點休息。】
沒有追問,沒有激動,沒有試圖延伸任何話題。隻是這樣一句簡單、甚至顯得有些克製和小心翼翼的話。
仿佛那個剛才因為一個“嗯”字而激動地輸入了半天的人,不是他。
林序看著這行字,怔了片刻。心底某個角落,那因為對方持續輸入而提起來的一口氣,悄無聲息地鬆了下去,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加空茫的、難以言喻的感覺。
顧雲深……似乎真的在嚐試改變。嚐試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收斂了所有鋒芒和掌控欲的方式,來靠近他。
但這改變,來得太晚了。
他按熄屏幕,將手機推到一邊,不再理會。碗裏的粥已經徹底冷了,他也沒有了再吃的胃口。一種深沉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與顧雲深的每一次接觸,無論是以何種形式,都像是在進行一場耗盡心力的拔河。他必須時刻繃緊那根弦,維持著表麵的冷靜與疏離,將內心所有可能翻湧的情緒,都死死地鎮壓在理性的冰層之下。
這很累。
他起身,簡單收拾了餐具,走進浴室洗漱。溫熱的水流衝刷在臉上,暫時驅散了一些疲憊感。他看著鏡子裏自己眼底那無法掩飾的青黑,和眉宇間凝聚的、揮之不去的倦意,輕輕地歎了口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需要休息,需要真正的、不被打擾的放鬆。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
也許是連日來的高強度工作和精神壓力,也許是昨晚那場冰冷的雨,也許隻是積攢的疲憊終於到了臨界點——後半夜,林序開始覺得渾身發冷,頭暈目眩,喉嚨幹痛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他掙紮著爬起來,想給自己倒杯水,卻感覺四肢酸軟無力,眼前陣陣發黑。摸索著找到體溫計一量——38.9℃。
高燒。
他靠在床頭,意識有些模糊。想打電話給酒店前台求助,卻發現手機不知何時因沒電而自動關機了。他想去拿充電器,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
套房內一片漆黑寂靜,隻有他粗重而滾燙的呼吸聲。一種久違的、類似於幼年生病時的無助和脆弱感,悄然蔓延上來。在S市,他舉目無親,團隊成員也住在不同樓層,這個時間點……
就在他意識昏沉,幾乎要被高燒和虛弱吞噬之時,腦海中竟不受控製地,閃過了一個名字。
顧雲深。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他用殘存的理智狠狠壓了下去。不,不可能。他絕不會向他求助。
他咬著牙,試圖憑借自己的力量挪到門口,哪怕隻是打開門,或許能引起走廊上路過的酒店工作人員的注意。
然而,他剛勉強支起身體,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眼前一黑,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從床邊滑落,重重地摔倒在地毯上。額角不知撞到了哪裏,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但這疼痛相較於高燒帶來的混沌,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他蜷縮在地毯上,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艱難地浮沉。冰冷的地麵與他滾燙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感覺自己在不斷下墜,墜入一個光怪陸離、充滿了破碎記憶和灼熱痛苦的深淵……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顧雲深並沒有睡。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開著文件,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裏反複回放著林序那個冰冷的“嗯”字,以及自己後來那番克製到近乎卑微的回複。
他怕說得太多,惹他厭煩。
又怕說得太少,顯得沒有誠意。
這種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感覺,對他而言,陌生而又折磨。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在一個人麵前,變得如此……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酒店座機號碼。
他微微蹙眉,這麼晚了,會是誰?他本能地不想接聽任何工作以外的打擾,但鬼使神差地,他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喂?”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個年輕而焦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請、請問是顧雲深先生嗎?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我、我是林總監的助理小張!”
顧雲深的心髒猛地一縮,瞬間坐直了身體,所有的不悅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祥的預感:“是我。林序怎麼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林總監他……他好像出事了!”小張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晚上聯係他確認明天的一個會議時間,發現他手機關機了。打房間座機也一直無人接聽!我們剛才實在不放心,請酒店工作人員幫忙去敲門,裏麵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我們怕林總監他……”
小張後麵的話,顧雲深已經聽不清了。
“出事”、“關機”、“無人接聽”……這幾個詞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他的心髒上。一股冰冷的恐懼,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繞住他的全身,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林序……
他怎麼了?
是舊疾複發?是累倒了?還是……因為他的糾纏,讓他承受了太大的壓力,導致了什麼……
顧雲深不敢再想下去。
“酒店地址和房間號發給我!立刻!馬上!”他對著電話低吼一聲,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慌而沙啞變形。他甚至來不及掛斷電話,也顧不上換下家居服,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手機,像一陣風般衝出了書房,連拖鞋都來不及換,直接踩著室內的軟底拖鞋就衝進了電梯,一路狂奔向地下車庫。
夜晚的街道車輛稀少,顧雲深將車速提到了法律允許的極限,闖過了幾個黃燈,一路風馳電掣般地趕往林序下榻的酒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快一點!再快一點!他不能有事!絕對不能!
當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酒店,在小張和酒店經理焦急的等待中,用近乎粗暴的方式讓工作人員強行打開林序的套房房門時,看到的景象讓他心髒驟停!
林序蜷縮在床邊厚厚的地毯上,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雙眼緊閉,額角有一塊明顯的、已經凝結了暗紅色血絲的撞傷,整個人意識不清,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林序!”
顧雲深幾乎是撲過去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碰林序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都在發顫。
“叫救護車!快!”他回頭,對著身後已經嚇傻的酒店經理和小張吼道,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暴戾。
“已、已經叫了!應該馬上就到!”小張帶著哭音回答。
顧雲深不再理會他們。他跪坐在林序身邊,想將他抱起來,又怕弄傷他。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林序身上,然後用自己的掌心,一遍遍地、徒勞地試圖擦拭林序額頭上不斷滲出的虛汗,感受著那灼人的體溫。
“林序……林序……醒醒,看著我……”他低聲呼喚著,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無助。那雙總是深邃冷靜的眼眸,此刻隻剩下赤紅的血絲和幾乎要溢出的痛苦。
他看著他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樣子,看著他額角那刺目的傷痕,三年前那個雨夜,林序同樣蒼白而絕望的臉龐,與眼前這張臉重疊在一起。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
都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當年的傷害,林序或許不會如此拚命工作,不會獨自承受這麼多。
如果不是他這三年的缺席,在林序生病的時候,就不會是這樣一個無人照顧、險些發生意外的境地。
如果不是他最近不顧一切的糾纏,給了林序太大的壓力……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很快,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了進來。
顧雲深配合著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林序移上擔架。在移動的過程中,林序似乎因為顛簸而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意識,他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眼縫,視線模糊地落在了顧雲深那張寫滿了焦急和恐慌的臉上。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但那眼神裏一閃而過的、類似於依賴和安心的細微光芒,卻被一直緊緊盯著他的顧雲深,清晰地捕捉到了。
就是這一絲微弱的光芒,像一道劃破厚重烏雲的閃電,瞬間照亮了顧雲深幾乎被絕望吞噬的心。
他緊緊握住林序冰涼的手,跟著擔架快步向外走去,聲音低沉而堅定,仿佛在向他,也向自己發誓:
“別怕,我在這裏。我不會再離開。”
救護車呼嘯著駛向醫院。
顧雲深坐在車廂內,目光一秒也未曾從林序蒼白的臉上移開。他緊緊握著林序沒有輸液的那隻手,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力量和溫度傳遞過去。
經過緊急的檢查和退燒處理,林序的高燒暫時得到了控製,但因為虛弱和藥物作用,他陷入了沉睡。被轉入VIP病房後,顧雲深謝絕了助理小張和酒店人員陪護的好意,固執地要求獨自留下來。
夜深人靜,病房裏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顧雲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守著一動不動的林序。他仔細地用濕棉簽潤濕林序幹裂的嘴唇,幫他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在調整林序枕邊那個屬於他的、已經充好電開機的私人手機時,他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屏幕。
屏幕倏地亮起。
映入顧雲深眼簾的,不是默認壁紙,也不是什麼風景照片。
那是一張……三年前,他們共同熬夜完成第一個重要比賽項目後,在淩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由他抓拍的、林序趴在桌上熟睡的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側臉枕著手臂,眼睫纖長,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疲憊而滿足的弧度。陽光剛剛升起,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那是他們關係最好、最接近的時候。
那也是顧雲深心底,珍藏了許久,卻從未敢輕易翻看的……記憶。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屏保,瞳孔劇烈地收縮,呼吸在瞬間停滯。
林序……
一直用著這張照片……
作為屏保……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心痛、難以置信的洪流,猛地衝擊著他的心髒,讓他的眼眶瞬間變得酸澀滾燙。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徒勞地追逐一個早已對他關閉心門的人。
卻從未想過,在那扇看似堅不可摧的心門之後,或許……也藏著一絲,未曾完全熄滅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