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堅冰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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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的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送出恒定而幹燥的暖風,試圖驅散林序從外麵帶回的一身濕冷寒氣。他站在套房客廳的中央,腳下昂貴的地毯被滴落的雨水洇濕了一小片深色痕跡。濕透的衣物緊貼著皮膚,黏膩而冰冷,但他仿佛毫無知覺。
    腦海中反複回放的,是顧雲深在瓢潑大雨中,扔掉雨傘,對他深深鞠躬的畫麵。那沙啞的、帶著顫抖的“對不起”,如同魔音灌耳,穿透雨聲,此刻依然在他耳畔清晰地回響。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試圖將那個狼狽而執拗的身影從腦海裏驅逐出去。他走到浴室,打開花灑,任由溫熱的水流衝刷著冰冷的身體。水汽氤氳中,他閉上眼,感受著熱量一點點滲透進幾乎凍僵的四肢百骸。
    然而,身體的溫暖,並無法驅散心底那片厚重的寒意。
    顧雲深的道歉,是真實的嗎?
    還是另一種更高級的、以退為進的策略?
    他無法判斷,也不敢判斷。
    三年前的教訓太過深刻,那種將整顆心捧出去,卻被輕易碾碎的痛楚,至今仍在骨髓深處隱隱作痛。他不能再重蹈覆轍。信任一旦崩塌,重建需要的不僅僅是幾句道歉,哪怕那道歉聽起來再如何真誠。
    他用毛巾用力擦幹頭發和身體,換上了幹燥舒適的居家服。鏡子裏的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重新沉澱下來,恢複了慣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他將所有因那場雨和那個道歉而產生的細微波瀾,都死死地壓製在了理性的冰層之下。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工作郵件。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像是在為自己築起一道無形的、隔絕外界幹擾的屏障。
    他需要工作。
    需要讓大腦被具體的事務填滿,沒有空隙去思考那些無解的情感難題。
    第二天清晨,林序準時醒來。除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淡青黑,他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依舊是筆挺的西裝,一絲不苟的發型,冷靜專注的神情。
    團隊晨會上,他條理清晰地部署著當日的工作重點,對於雲深科技那邊可能提出的技術刁難,也提前做好了預案。他的語氣平穩,決策果斷,仿佛昨晚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和那個更加突如其來的道歉,從未發生過。
    然而,變化還是悄然而至。
    上午九點整,他的私人手機,屏幕輕輕亮了一下。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依舊是那個他未曾儲存、卻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林序的目光在手機屏幕上停頓了半秒,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繼續與團隊成員討論著一個界麵交互的細節問題,直到這個話題告一段落,他才仿佛不經意地,伸手拿過了手機。
    解鎖,點開短信。
    內容很簡單,甚至有些……笨拙。
    【早安。S市今天降溫,記得加衣。】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問候。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來自於天氣預報APP的提醒。
    林序盯著那行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片刻,最終,他沒有回複,也沒有刪除,隻是按熄了屏幕,將手機重新放回了桌麵。
    動作自然,仿佛隻是處理了一條無關緊要的垃圾信息。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心髒的跳動,漏掉了一拍。
    這是一種他從未想過的、屬於顧雲深的“靠近”方式。不再是工作中的強勢介入,不再是郵件裏的長篇懺悔,也不是調查**的令人憤怒的越界,而是這種……瑣碎的、日常的、近乎笨拙的問候。
    它不像攻擊,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小心翼翼的滲透。
    一整天的工作排得很滿。與雲深科技的技術對接會議,內部方案優化討論,與總部那邊的視頻彙報……林序像一台高效運轉的機器,在各個場合之間無縫切換,展現出驚人的專業素養和掌控力。
    顧雲深也出現在了技術對接會議上。他恢複了之前那種沉穩專業的姿態,就事論事,言簡意賅。他沒有再試圖用任何方式與林序進行工作之外的交流,甚至連目光的接觸都控製在必要的、專業的範圍內。
    仿佛昨晚那個在雨中失態道歉的人,隻是林序的一個幻覺。
    這種“正常”,反而讓林序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
    他太了解顧雲深了。這個男人骨子裏有著極強的掌控欲和不服輸的勁頭。他絕不可能因為一次道歉未果,就如此輕易地放棄。他一定在醞釀著什麼。
    下午四點左右,林序正在審閱一份即將提交給雲深科技的正式方案文檔,助理小張敲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為難和疑惑。
    “林總監,雲深科技那邊……顧總監的助理剛才聯係我,說……說考慮到我們團隊近期加班頻繁,辛苦勞累,顧總監特意吩咐,將他們公司內部高級會員使用的高端健身館和SPA中心的權限向我們團隊全麵開放,隨時可以去放鬆……還說……已經預定了附近一家很難預約的私房菜館,今晚想宴請我們整個團隊,以示……慰勞。”
    小張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林序。這顯然是超出常規合作範疇的“好意”,帶著明顯的、試圖拉近關係的意味。
    林序握著鼠標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但熟悉他的人,或許能從中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冷嘲。
    果然來了。
    用職務之便,提供“便利”,施以“恩惠”。
    這種手段,在商業合作中並不少見,通常用於緩和關係或有所圖謀。隻是,當施展對象是他,而施展者是顧雲深時,這一切就變得格外諷刺和令人不適。
    他幾乎能想象,如果接受了這些“好意”,接下來會是什麼——更頻繁的“非正式”接觸,更模糊的邊界,以及顧雲深那或許會重新燃起的、得寸進尺的希望。
    他不能給對方任何錯誤的信號。
    林序看向小張,語氣清晰而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回複顧總監的助理,感謝他們的盛情。”
    “但健身館和SPA就不必了,我們團隊有自己的作息和放鬆方式。至於晚宴……”
    他微微一頓,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力度,
    “也請代為婉拒。轉告顧總監,他的心意我們領了,但合作期間,還是保持純粹的工作關係為好,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我們”拾光嶼”與雲深科技的合作,依靠的是彼此的專業能力,這就足夠了。”
    他將“專業能力”和“純粹的工作關係”這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重申某種不容逾越的界限。
    小張愣了一下,隨即立刻點頭:“好的,林總監,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回複。”
    看著小張離開的背影,林序重新將目光投向電腦屏幕。文檔上的文字卻似乎有些模糊。
    他拒絕了。
    拒絕得幹脆利落,不留任何餘地。
    這應該是對的。是保護自己,也是明確態度。
    可是,為什麼在說出那番話的同時,心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心軟的情緒?是因為想到了昨晚雨中那雙充滿紅血絲、帶著卑微哀求的眼睛嗎?
    他用力閉了閉眼,將這不合時宜的軟弱的苗頭,徹底掐滅。
    傍晚時分,天空再次陰沉下來,雖然沒有下雨,但凜冽的寒風呼嘯著,預示著又一個寒冷的夜晚。
    林序謝絕了團隊成員一起用晚餐的邀請,選擇獨自留在套房內處理一些收尾工作。高強度運轉了一整天,鬆懈下來後,才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他沒什麼胃口,隻讓酒店送了一碗簡單的清粥和小菜到房間。
    粥還沒喝完,放在手邊的私人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依舊是那個號碼。
    第二條短信。
    【晚安安。明天似乎更冷,辦公室和酒店暖氣足,但進出溫差大,務必注意。】
    句式依舊簡單,甚至帶著點老套的囉嗦。像極了那些不會表達關心、隻能重複著天氣預報和穿衣提醒的、笨拙的長輩。
    林序拿著勺子的手,停頓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窗外是呼嘯的寒風,房間裏是溫暖而孤寂的燈光。這條突兀卻又執著地存在於他手機裏的、來自顧雲深的日常問候,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
    隻是一種非常複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準確形容的感覺。
    他想起三年前,他們關係最好的那段時光,顧雲深偶爾也會在他加班到深夜時,發來類似的、簡短的信息。隻是那時的語氣,帶著自然的親昵和不容置疑的掌控,而非如今這般……小心翼翼,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他沉默地拿起手機,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許久。
    最終,他既沒有像對待垃圾信息一樣刪除,也沒有像對待工作信息一樣忽略。
    他動了動手指,在回複框裏,極其緩慢地、仿佛耗盡了他此刻所有的心力,敲下了一個字——
    【嗯。】
    沒有稱呼,沒有表情,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
    隻是一個最簡單、最冰冷、也最讓人捉摸不定的回應。
    然後,他按下了發送。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出現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事情,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麵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啪”。
    他重新拿起勺子,舀起已經微涼的粥,送入口中。
    味道寡淡,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而幾乎是在他信息發送出去的下一秒,被扣在桌麵上的手機,機身就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法忽略的震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不是來電,更像是……對方正在急切地輸入著什麼。
    林序拿著勺子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他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其中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微光。
    他沒有立刻去翻看手機。
    隻是握著勺子的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起了白色。
    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又仿佛在……抗拒著什麼。
    那持續傳來的、細微的輸入震動,像某種未知的倒計時,敲打在這個寂靜而寒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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