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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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時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伸、凝固。那支滾落的鋼筆,在光潔的桌麵上留下的那道刺眼藍痕,像一道撕裂平靜假象的傷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粘稠的寂靜,所有雲深科技團隊成員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在門口那位氣質卓然的年輕負責人,和他們那位從未如此失態的首席技術官之間,驚疑不定地逡巡。
顧雲深維持著那個抬頭的姿勢,身體僵硬,瞳孔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他看著林序,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不,不是認識,是……被一種全新的、完全超出他認知範疇的存在,迎麵擊中。
記憶中那個穿著簡單衛衣、眼神帶著清澈崇拜與不安的青年,那個在雨夜裏渾身濕透、眼中含淚質問他、最終隻剩一片死寂離開的背影……所有的影像,在此刻眼前這個穿著剪裁合體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眼神平靜如深潭的男人麵前,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轟然倒塌。
這不是蛻變。
這幾乎是……重生。
一種冰冷的、混合著巨大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更深層次悸動的寒意,順著顧雲深的脊椎急速攀升,讓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身體的輕微戰栗。
林序的目光,在掃視全場時,自然也無可避免地,與顧雲深那死死鎖定他的、充滿了巨大衝擊力的視線,短暫相遇。
沒有回避。
沒有波動。
甚至,連一絲一毫類似於“久別重逢”的漣漪都沒有。
林序的眼神,平靜得如同最精密儀器上的讀數玻璃,清晰地映照出顧雲深失態的身影,卻無法折射出任何屬於林序自身的情緒。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初次見麵的、需要評估的合作對象,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以及一種……天然的、居高臨下的疏離感。
僅僅是一瞥。
然後,林序的目光便極其自然地移開,落在了會議桌旁空著的、屬於乙方團隊的位置上。他對著負責引導的行政助理,微微頷首,露出了一個極其標準而短暫的、堪稱禮貌模板的微笑。
“謝謝。”他的聲音清越平穩,打破了會議室裏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他便帶著他的團隊成員,步履從容地走向那個空位,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對視,以及顧雲深那顯而易見的失態,都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雲深科技這邊的團隊成員,直到林序幾人落座,才仿佛集體找回了呼吸的能力。他們麵麵相覷,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卻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詢問或議論。隻能紛紛低下頭,假裝整理麵前的文件,但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製地瞟向主位上那個依舊僵直著身體、臉色異常難看的顧雲深,以及對麵那個泰然自若、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年輕負責人。
顧雲深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強迫自己從那巨大的衝擊中稍微掙脫出來。他緩緩地、動作有些滯澀地,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支滾落的鋼筆。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瞬。他緊緊攥住筆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試圖用這細微的疼痛來錨定自己幾乎要失控的心神。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卻無法從對麵那個身影上移開。
林序正在低聲與身旁的助理交代著什麼,側臉的線條冷靜而專注。他微微側頭時,脖頸的弧度,下頜線的利落,以及那雙低垂著、卻依舊能感受到其下銳利光芒的眼睛……一切都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三年。
僅僅三年。
他怎麼可以……變成這樣?
這種變化,不僅僅是外表和氣場的提升,更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力。仿佛他天生就應該坐在這個位置上,與任何人平起平坐,甚至……占據主導。
行政助理開始按照流程,介紹雙方與會人員。當介紹到林序,再次重複“項目總負責人”這個頭銜時,顧雲深感覺自己的心髒又被無形的拳頭狠狠捶了一下。
總負責人……
他不再是需要他指導、被他評判的實習生。
他是可以與他直接對話、甚至在某些層麵決定項目走向的……合作夥伴。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反複挫磨著顧雲深那本就因悔恨而千瘡百孔的神經。
輪到林序介紹他的團隊成員,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清晰,措辭得體。然後,他的目光再次抬起,平靜地掃過雲深科技這邊,最後,落在了主位的顧雲深身上。
四目再次相對。
顧雲深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聲。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緊,那個熟悉的、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稱呼在舌尖翻滾,卻最終被對方眼中那片冰冷的、毫無波動的平靜死死堵住。
林序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職業表情,然後用一種清晰而標準的、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稱謂,開口說道:
“這位,想必就是雲深科技的首席技術官,顧雲深,顧總監了。”
他的語氣,就像在介紹一個剛剛拿到名片的陌生人。
“久仰。”
會議按照預定流程,進入了項目闡述環節。
林序作為乙方主講人,走到了投影幕布前。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動作從容不迫。當他站定,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時,之前那片刻因顧雲深失態而引起的微妙騷動,已經徹底平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這個氣場強大的年輕人所吸引。
“各位好,我是林序。接下來,由我為大家闡述我們”拾光嶼”對於”未來社區”項目的初步理解與核心設計策略。”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會議室的每個角落,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說服力。他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辭藻或煽動性的語言,全程保持著一種冷靜而客觀的敘述語調。
然而,他所展示的內容,卻讓在場的所有雲深科技團隊成員,包括那些原本帶著幾分審視和優越感的技術骨幹,都漸漸收起了隨意,神情變得專注,甚至凝重起來。
林序的闡述,邏輯極其嚴密,像一部精密運轉的機器。他從宏觀的城市發展與社區演變趨勢切入,迅速下沉到具體的用戶場景洞察,每一個觀點都輔以詳實的數據支持和紮實的案例佐證。他不僅清晰地描繪了設計的最終願景,更花了大量篇幅,詳細拆解了實現路徑上的關鍵節點、潛在風險以及應對策略。
尤其是當他談到如何與雲深科技的技術平台進行對接,如何利用對方的數據優勢來驅動設計決策和優化用戶體驗時,其理解的深度和思考的前瞻性,甚至讓幾位負責相關技術的工程師都露出了訝異和深思的表情。
他完全主導了會議的節奏。提問,解答,引申,所有環節都掌控得恰到好處。他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對於雲深科技團隊成員提出的各種或常規或刁鑽的問題,他都能迅速抓住核心,給予清晰而有力的回應,有時甚至能反過來指出提問者邏輯上的漏洞或考慮不周之處。
整個過程中,他的目光偶爾會與顧雲深相遇。但每一次,都隻是極其短暫的專業性接觸,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或情緒的泄露。他全程使用的稱呼,都是那個冰冷的、將距離拉到最遠的——“顧總監”。
顧雲深坐在主位上,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聽著林序條理清晰、鋒芒畢露的闡述,看著他自信從容、掌控全場的姿態,心髒像是被浸泡在冰火交織的煉獄之中。
他欣賞。
他無法控製地為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林序所展現出的才華與魅力而感到欣賞,甚至……驕傲?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自嘲和痛楚。
他更悔恨。
無盡的悔恨如同毒藤,纏繞著他的心髒,越收越緊。是他,親手將這塊璞玉推開,是他,用那些冰冷的話語碾碎了對方曾經毫無保留捧出的真心。如果……如果當初……是不是此刻,他們可以並肩站在這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進行著這場冰冷而專業的“合作”?
當林序用一個極其漂亮的數據模型,幹淨利落地反駁了雲深科技一位產品經理基於經驗的質疑,並平靜地補充道:“顧總監,我認為在項目初期,基於客觀數據而非主觀經驗進行決策,會更有利於目標的達成”時,顧雲深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看著林序,看著對方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無力感和恐慌的情緒,攫住了他。
他第一次,在自己主導的領域,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專業會議上,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失控。
林序的闡述在預定時間內完美結束。會議室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即響起了禮節性的、卻難掩其中帶著幾分佩服的掌聲。幾位雲深科技的團隊成員,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
林序微微頷首致意,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平靜。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動作不見絲毫得意或鬆懈,仿佛剛才那場精彩絕倫的演示,隻是完成了一項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工作。
會議的主動權,在開場的那一刻,就已經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接下來的自由討論環節,氣氛明顯變得更加活躍和務實。雲深科技的團隊成員們開始更積極地向林序團隊提問、探討,甚至就一些技術細節展開了激烈的辯論。而林序,始終是那個風暴中心最冷靜的存在,引導著討論的方向,化解著可能的衝突,確保交流始終圍繞著項目本身高效推進。
顧雲深大部分時間保持著沉默。
他坐在那裏,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旁觀者。目光,卻始終無法從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在人群中揮灑自如、光芒四射的身影上移開。
他看著林序冷靜地分析,看著他與自己的下屬侃侃而談,看著他那雙曾經隻映照著自己身影的眼睛,如今平靜地容納著整個世界,卻唯獨……不再有他顧雲深的痕跡。
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以及那遲來的、噬心刻骨的悔恨,幾乎要將他逼瘋。
會議接近尾聲,雙方就下一步的工作計劃達成了初步共識。
林序整理了一下麵前的資料,然後,他再次抬起頭,目光越過會議桌,精準地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著、臉色晦暗不明的男人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他步履平穩地,繞過會議桌的一端,朝著主位的方向,走了過去。
最終,在顧雲深的麵前站定。
顧雲深幾乎是下意識地,也跟著站了起來。兩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麵對麵站立。他能清晰地看到林序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絲極其清淡而冷冽的木質香氣,與他記憶中那個帶著皂角清香的青年,截然不同。
林序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商務場合專用的微笑。然後,他緩緩地、姿態無可挑剔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如同最標準的播音腔,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測量,不帶任何多餘的溫度,清晰地回蕩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裏:
“顧總監,”
“接下來的合作,”
“還請……”
“……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