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晨曦，透過28層酒店套房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帶，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舞動。林序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已經穿戴整齊。
    他最終選擇的，是一套量身定製的深灰色精紡羊毛西裝。顏色沉穩，不顯沉悶，也不過分張揚，恰到好處地介於權威與親和之間，是商務場合不會出錯的選擇。西裝剪裁極其合身，完美地勾勒出他愈發挺拔勁瘦的身形線條。裏麵搭配的是一件純白色埃及棉襯衫，領口挺括，沒有係領帶，解開最上麵一顆紐扣，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年輕精英的隨性與自信。
    他仔細調整著襯衫的袖口，確保它們從西裝外套中露出恰到好處的半英寸。然後，他拿起梳子，將額前柔軟的黑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愈發顯得沉靜深邃的眼睛。
    鏡子裏的人，陌生而熟悉。
    陌生在於，那份經過歲月與世事打磨後，由內而外散發出的、不容置疑的沉穩與銳利。
    熟悉在於，五官輪廓依舊是三年前的那個青年，隻是褪去了所有青澀、迷茫與易於讀懂的情緒，如同被一層堅冰覆蓋的深潭，表麵平靜，內裏莫測。
    這身裝束，是他精心挑選的“盔甲”。不是為了取悅誰，也不是為了炫耀什麼，而是為了清晰地界定他與過去、與那個即將麵對的人之間的關係——純粹、專業、不容逾越的合作夥伴。灰色，是理性的顏色，是界限的顏色。
    他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眼神平靜無波，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如同確認一件即將投入戰場的精密武器，狀態完美。
    與此同時，雲深科技總部，首席技術官辦公室。
    顧雲深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樓下漸漸變得繁忙起來的街道，手裏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卻一口未喝。他同樣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但與林序那身精心搭配的“盔甲”不同，他的穿著更偏向於一種習慣性的、彰顯身份與權威的符號，帶著一種不經意的、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隻是今天，這份慣常的冷靜之下，似乎潛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框，目光時不時地掃過腕表的時間。
    陳越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幾份需要他簽字的文件，看到顧雲深站在窗前的背影，以及空氣中那不同尋常的、緊繃的氣氛，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
    “老大，今天……有重要安排？”陳越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上，試探性地問道。他注意到顧雲深今天似乎格外……注重形象？雖然依舊是一絲不苟，但那細節處的考究，似乎超出了平日純粹的功能性需求。
    顧雲深轉過身，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著，簽上名字，動作依舊流暢，但眉宇間那一道深刻的川字紋，泄露了他並未完全專注的心神。
    “嗯。十點，”未來社區”項目的啟動會，乙方團隊過來。”他言簡意賅地回答，沒有抬頭。
    陳越恍然，隨即又有些不解：“就一個項目啟動會而已，以前這種級別的會議，你不都是踩點進會議室，或者幹脆讓副總代勞嗎？怎麼這次……”他打量著顧雲深，“這麼上心？”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好奇：“對了，我聽說這次乙方那邊，帶隊的是個挺厲害的年輕人，好像叫什麼……林序？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啊……是不是當年在咱們這兒實習，後來……呃……”
    陳越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他隱約記得那個才華橫溢卻最終與老大不歡而散的實習生，隻是時隔三年，印象有些模糊了。
    顧雲深握著筆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麵上留下一個微小的、不易察覺的墨點。
    他沒有回答陳越的問題，也沒有去看他探究的眼神。他隻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晨曦籠罩的、熟悉的城市風景，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未知的薄霧。
    他沉默地望著遠方，許久，才用一種近乎自語般的、帶著某種複雜預感的低沉嗓音，緩緩說道：
    “……不知道。”
    “隻是感覺……”
    “命運的齒輪，好像……又要開始轉動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宿命感。
    酒店這邊，林序已經準備就緒。助理小張和另外兩名團隊成員準時敲響了他的房門。看到開門後煥然一新的林序，三人都是一怔。
    眼前的林總監，與昨日旅途勞頓後略帶疲憊的樣子判若兩人。深灰色西裝將他襯得肩寬腰窄，氣場沉穩而強大，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掃過來時，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和……略微緊張的力量。
    “都準備好了？”林序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助理抱著的、裝有備份資料和演示設備的公文包上。
    “都準備好了，林總監！”小張連忙應道，聲音因緊張而略微拔高。
    林序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出發。”
    一行人沉默地走向電梯，下樓，坐上等候的商務車。車內氣氛有些凝重，團隊成員顯然對即將與雲深科技這樣的行業巨頭對接感到壓力。
    林序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那些熟悉的街角，曾經無數次走過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隻是地圖上的坐標，是項目背景調研需要了解的區域。他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行的計算機，最後一遍過濾著演示的流程、可能遇到的質疑點、以及備用的應對方案。
    他沒有去想那個即將見麵的人。
    或者說，他強製自己不去想。
    “顧雲深”在他的思維框架裏，被嚴格地定義為了“合作方技術總負責人”，一個需要被嚴謹評估、必要時需要據理力爭的“變量”。
    商務車平穩地駛入雲深科技總部所在的高科技園區，停在那棟標誌性的雙子星大廈樓下。仰頭望去，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氣勢迫人。
    林序率先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動作從容不迫。他抬頭，看了一眼高聳入雲的大廈頂端，眼神中沒有仰望，隻有平靜的審視。
    然後，他邁開腳步，步伐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轉玻璃門。助理和團隊成員緊跟在他身後，仿佛被他的氣場感染，也稍稍挺直了腰板。
    雲深科技，18層，一號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視野極佳，可以將大半個科技園區的景色盡收眼底。此刻，長方形的會議桌一側，已經坐著幾位雲深科技項目團隊的成員，正在低聲交談，做著會議前的最後準備。
    當時針指向九點五十八分時，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從外麵推開。
    首先進來的，是雲深科技的一名行政助理，她側身讓開，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然後，一道穿著深灰色西裝的挺拔身影，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刹那間，會議室裏原本細微的交談聲，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戛然而止。
    所有雲深科技團隊成員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走進來的年輕男人，身姿頎長，氣質清冷。他有著一張極其英俊的臉龐，線條清晰利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那不是咄咄逼人的銳氣，而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後、內斂於心的自信與掌控力。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會議室，如同鷹隼掠過自己的領地，精準，冷靜，不帶絲毫初來乍到的怯場。
    他就像一顆驟然投入平靜湖麵的鑽石，切割完美，光芒內蘊，卻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和視線。
    他身後，跟著三名看起來同樣幹練的團隊成員，但所有人的焦點，都無可爭議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負責引導的行政助理適時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向雲深科技這邊介紹道：
    “各位，這位是”拾光嶼”設計工作室的項目總負責人，林序先生。”
    林序。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被延時引爆的炸彈，在寂靜的會議室裏，清晰地回蕩。
    幾乎在同一時間，會議室主位旁邊，那個一直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翻閱麵前資料的挺拔身影，猛地抬起了頭！
    顧雲深手中的那支價值不菲的定製鋼筆，“啪嗒”一聲，脫手掉在了光潔的會議桌麵上，在靜謐的空間裏發出突兀而清脆的聲響，滾落出去，在文件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刺眼的藍色墨痕。
    顧雲深抬起頭，那雙總是深邃冷靜、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衝擊。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釘在門口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氣質卓然、與記憶中那個青澀實習生判若兩人的青年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看著他冷靜掃視會議室的姿態，看著他與三年前截然不同的、如同脫胎換骨般的沉穩與耀眼，看著他身上那層無形的、卻堅實無比的professional外殼……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一種近乎疼痛的頻率，瘋狂地重新搏動起來，撞擊著他的胸腔，帶來一陣陣沉悶的回響。
    這就是……
    三年後的……
    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