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溫柔的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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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深那道最後的、冰冷而絕望的目光,像一枚淬了毒的冰錐,深深紮進林序的眼底,並在其後的幾天裏,持續釋放著刺骨的寒意。那個決絕轉身、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反複在他腦海中上演,每一次回放,都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緊縮感。
他沒有追上去。
他甚至沒有試圖解釋。
在顧雲深那仿佛洞悉了一切、又徹底誤解了一切的注視下,他像被施了定身咒,所有的言語和行動能力都被瞬間剝奪。他隻是僵立在那裏,眼睜睜看著他離開,仿佛默認了某種無聲的指控。
“林序?你還好嗎?”容墨溫和的聲音將他從冰冷的回憶泥沼中拉回現實。他們此刻已經坐在了那家他提到的、頗具廣式風情的涼茶鋪裏。古樸的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旋轉,空氣中彌漫著草藥微苦而清冽的氣息。
林序猛地回過神,對上容墨帶著關切的目光,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隻是……有點累。”
他的臉色蒼白,眼神渙散,握著冰涼瓷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任誰都看得出,這絕不僅僅是“有點累”那麼簡單。
容墨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追問那個突兀出現在馬路對麵、氣場強大且與林序明顯關係不一般的男人究竟是誰。他體貼地轉移了話題,將一小碟蜜餞推到林序麵前:“試試這個,配涼茶正好,可以去苦。”
他自然而然地談起了涼茶鋪老板告訴他的、關於這些草藥搭配的民間智慧,又延伸到南城老城區裏許多類似的、承載著在地記憶與生活哲學的小空間,以及它們在快速城市化的洪流中所麵臨的困境。他的聲音平穩悅耳,學識淵博卻不賣弄,隻是以一種分享的姿態,娓娓道來。
這種不探究、不壓迫的溫柔,像一張細密而柔軟的網,輕輕托住了林序那顆正不斷下墜、無所依憑的心。他緊繃的神經,在容墨營造的這片平和安穩的氣場中,一點點鬆弛下來。
他默默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啜一口苦澀的涼茶,再含一顆清甜的蜜餞。舌尖上交織的複雜滋味,仿佛是他此刻內心的寫照。
“有時候,離開一個熟悉的環境,並不意味著逃避。”容墨看著他,語氣平和,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道理,“也可能隻是為了找到一片更適合自己生長的土壤。南城……或許就是這樣一片土壤。”
他的話,輕輕叩擊著林序的心扉。他來到南城,不正是為了尋找新的可能,擺脫過去的陰影嗎?為什麼當過去真的追來時,他會如此驚慌失措,如此……不堪一擊?
是因為,他內心深處,其實從未真正放下嗎?
那場不期而遇,像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雖然巨石已然沉底,但激起的漣漪卻久久未能平息。林序試圖重新投入“巷往”項目的工作,但效率明顯降低了。他會在畫草圖時走神,在團隊討論時反應慢半拍,目光時常會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仿佛在警惕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會再次突兀地出現。
趙啟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在某天下午關心地問他是不是不適應南城潮濕的天氣,或者生活上有什麼困難。林序隻能含糊地以“還在調整期”搪塞過去。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那個在業界享有盛名、被他視為職業偶像和……曾經隱秘愛慕對象的顧雲深,可能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因為一個誤會而對他……因愛生恨?或者,是更加徹底的失望與放棄?
這兩種可能性,都讓他感到一陣陣心悸。
他偷偷注冊了一個新的、沒有任何現實聯係人的社交平台小號,像做賊一樣,搜索著與顧雲深和雲深科技相關的公開信息。顧雲深的賬號一如既往地沉寂,隻有幾條關於行業動態的轉發。雲深科技的官方賬號則在慶祝“星圖”項目的成功,發布了一些用戶好評和數據捷報,配圖是團隊成員的慶祝照片,裏麵沒有他,顧雲深站在人群中央,表情是慣常的冷靜與疏離,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究竟離開南城了嗎?
還是仍然在這裏,像一頭耐心潛伏的獵豹,等待著他再次鬆懈的時刻?
這種未知的、懸而未決的狀態,成了一種新型的、緩慢的折磨。
就在他心神不寧的當口,容墨的邀約,再次不期而至。
這次不是工作場合,也不是偶然相遇。容墨直接發來了信息,邀請他周末去參觀一個由他工作室主持改造的、位於城郊結合部的舊糖廠改造項目——“糖立方藝術社區”。
“這個項目和我們”巷往”探索的方向有些類似,都是在保留工業遺產記憶的同時,注入新的社區活力。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容墨的信息這樣寫道,理由充分而自然。
林序猶豫了。他本能地想要拒絕一切可能的社交,蜷縮在自己的殼裏。但另一方麵,容墨所展現出的那種成熟、穩定、不帶任何壓迫感的溫柔,以及他在專業領域令人信服的見解,又對他產生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那是一種與顧雲深帶來的激烈、矛盾、痛苦截然不同的感受。
或許,接觸新的人,新的環境,新的思維方式,真的是走出困境的唯一途徑?
最終,他回複了:“好的,謝謝容先生,我很期待。”
周末,“糖立方藝術社區”。
這裏曾經是一座瀕臨廢棄的紅糖製造廠,如今被巧妙地改造成為一個融合了美術館、設計師工作室、創意市集和社區公共空間的綜合體。巨大的舊廠房結構被保留下來,鏽跡斑斑的機械成為了獨特的藝術裝置,粗糲的水泥牆麵與充滿設計感的玻璃幕牆和內部裝修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容墨親自為林序做向導。他對這裏的每一處改造細節、設計理念和運營故事都如數家珍。他不是在炫耀功績,而是在分享一種理念,一種如何與時間、與曆史、與在地社區溫柔對話的設計哲學。
“我們做的,不是覆蓋,而是喚醒。”容墨指著一麵保留了原有生產標語和斑駁痕跡的磚牆,對林序說,“設計的力量,不在於抹殺過去,而在於找到過去與未來之間,那種微妙的、可以共生的連接點。”
他的話語,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林序心中某些混沌的地帶。他想起自己在“竹絲巷”項目中的糾結,總想著要設計出多麼驚豔的方案去“改變”那條老街,卻或許忽略了,最動人的設計,恰恰是去發現和強化那些已經存在於生活本身的、細微而堅韌的生命力。
他們走在由舊輸送管道改造而成的空中廊橋上,腳下是熙熙攘攘的創意市集,陽光透過廠房屋頂的玻璃天窗灑下,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容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序耳中,與他分享著改造過程中與當地老工匠合作的趣事,以及如何平衡商業運營與公益屬性的思考。
林序認真地聽著,不時提出一些問題。他發現,和容墨交流非常舒服。他不需要刻意偽裝自己的情緒,不需要擔心說錯話,容墨總能精準地理解他的意思,並給予富有啟發性的回應。這種被全然接納和理解的感受,是他從未在顧雲深那裏得到過的。
參觀結束後,容墨帶著林序來到藝術社區頂樓的一家露天咖啡館。這裏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改造區和遠處起伏的城市天際線。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暑氣。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給你一些”巷往”項目的新靈感?”容墨攪動著杯中的咖啡,微笑著問。
“受益匪淺。”林序由衷地說,“尤其是您關於”喚醒”而不是”覆蓋”的理念,讓我想通了很多之前的困惑。謝謝您,容先生。”
“叫我容墨就好。”容墨溫和地糾正他,“不用總是那麼客氣。能對你有幫助,我很高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序依舊帶著些許倦意的臉上,語氣變得更加柔和:“林序,我不知道你之前經曆過什麼。但我覺得,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一種對真實世界的敏銳感知和……一種未被世俗磨平的、珍貴的真誠。這在這個行業裏,非常難得。”
他的讚美直接而真誠,沒有任何輕浮的成分,讓林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隻能微微低下頭,耳根有些發燙。
“南城是個很適合沉澱和療愈的地方。”容墨繼續說道,聲音像傍晚的風一樣輕柔,“如果你願意,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朋友,或者一個比你年長幾歲的同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或者隻是想找個人聊聊天,隨時都可以找我。”
他的話語,像一股**,悄然浸潤著林序那顆被冰凍和傷痛占據的心。在經曆了顧雲深帶來的所有激烈、不確定和痛苦之後,這種穩定、明確、不帶任何條件的溫柔,顯得如此珍貴,幾乎讓他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他太累了。
累於猜忌,累於等待,累於那種永無止境的、情緒上的過山車。
而容墨,像一處寧靜的港灣,向他敞開著。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容墨開車送林序回公寓。車內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氣氛安靜而融洽。
快到公寓樓下時,林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銀行發來的動賬提醒。他原本沒有在意,正準備收起手機,目光卻猛地定格在提醒信息的末尾——
【付款方:雲深科技有限公司】。
一筆數額不大不小的款項,備注是:“”星圖”項目獎金及離職結算”。
林序的呼吸驟然一窒。
顧雲深……他還沒有回S市?至少,雲深科技的財務流程還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批準了這筆款項的支付。這意味著,他可能還在南城?或者,他即便離開了,也依然……沒有徹底切斷這最後一點、看似公事公辦的聯係?
這筆突然入賬的款項,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他剛剛在容墨那裏獲得的短暫安寧。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關於顧雲深的紛亂思緒,再次洶湧地席卷而來。
他為什麼要支付這筆獎金?是以此作為一種隱晦的示好?還是僅僅履行了公司規定的程序?他是否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提醒自己他的存在?
“到了。”容墨平穩地將車停在公寓樓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林序的思緒。
林序猛地回過神,有些慌亂地收起手機,低聲道:“謝謝您,容……容墨。今天麻煩您了。”
“不麻煩,我很愉快。”容墨笑了笑,目光溫和地注視著他,“好好休息。”
林序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車。站在路邊,他看著容墨的車燈閃爍了兩下,然後平穩地駛離,融入夜色中的車流。
他轉過身,抬頭望向自己租住的那間公寓窗口。一片漆黑。
然後,他的目光,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街道對麵,那片濃重的、被榕樹陰影籠罩的角落。
那裏,空無一人。
並沒有那個預想中可能會再次出現的身影。
林序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陣涼意。內心卻因為那筆突如其來的彙款和那個空蕩蕩的角落,而掀起了驚濤駭浪。
容墨的溫柔像溫暖的巢穴,**著他棲息,忘卻風雨。
而顧雲深留下的、哪怕隻是一條冰冷的財務信息和一個可能的“在場證明”,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依舊牢牢係在他的心髒上,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隱秘而持久的疼痛。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亮了他掙紮而迷茫的臉。他的手指,懸停在那個已經被他移除黑名單、卻依舊死寂的對話框上。
要不要……問問他?
問這筆錢是什麼意思?
問他……到底還在不在南城?
就在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屏幕的那一刻,手機屏幕上方,突然彈出了一條新的微信消息提醒。
發信人——【容墨】。
消息內容很簡單:
“忘了說,下周三晚上,”糖立方”有個小型的紀錄片放映和導演交流會,是關於亞洲社區營造的,我覺得你會喜歡。如果感興趣,我們可以一起去。晚安。”
這條適時到來的、充滿善意的邀約,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按住了他幾乎要失控的衝動。
林序的手指,緩緩從那個沉寂的對話框上移開。
他盯著容墨發來的那條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再次望向街道對麵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眼神複雜難辨。
夜風吹過,榕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無聲地詢問。
他最終,低下頭,在容墨的信息下方,緩慢地敲下了一個字的回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