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交錯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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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墨的名片,像一枚溫潤的卵石,被林序隨手放在了公寓書桌的一角,與幾支筆、一個半舊的素描本為鄰。他沒有立刻聯係對方。初來乍到,他需要先在新的工作環境中紮根,理清“巷往”項目的脈絡,適應南城獨特的生活節奏。那個沙龍夜晚的短暫交談,雖然愉快,但也隻是他試圖構建的新生活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知行合一”實驗室的工作氛圍確實如趙啟明所言,自由而充滿活力。項目組對林序帶來的新鮮視角和紮實的用戶研究方法非常認可,他很快便融入了團隊,成為“竹絲巷”微更新方案的核心構思者之一。他們花了大量時間泡在那條狹窄而充滿生活氣息的老巷裏,與坐在門口擇菜的阿婆聊天,看孩子們在巷弄間追逐打鬧,記錄下小販推車經過的時間和居民們自發形成的聚集點。
這種深入肌理的調研方式,與在雲深科技時麵對海量線上數據和行為日誌的感覺截然不同。這裏的設計對象是活生生的人,是帶著溫度的生活場景,每一個洞察都直接來源於觀察和共情,這讓林序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純粹的創作滿足感。他用sketches、照片和密密麻麻的筆記,填充著新的靈感來源,試圖用工作築起一道堤壩,阻擋那些不時試圖回溯的、關於過去的潮水。
然而,堤壩並非總是堅固。
有時,在深夜獨自對著電腦繪製方案草圖時,他會無意識地沿用顧雲深曾指導過他的那種極其嚴謹的標注規範;有時,在團隊討論陷入僵局時,他腦中會瞬間閃過如果是顧雲深會如何犀利地破局;甚至有一次,他在一家糖水店聽到一首顧雲深車裏常放的、冷門的小眾後搖,拿著勺子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擰了一下,酸澀的滋味瞬間彌漫開來。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男人的影子,早已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了他職業習慣和情感記憶的每一個縫隙。徹底清除,談何容易。
他隻能選擇忽視,選擇用更瘋狂的工作和更積極的社交來麻木自己。他參加了趙啟明組織的又一次團隊建設,跟著新同事去吃了地道的潮汕牛肉火鍋,甚至在一個周末,獨自去了南城有名的古籍書店街逛了一下午。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忙碌而充實,像一個真正開啟了新生活的人。
隻是,在那些無人注視的片刻,在深夜裏對著窗外陌生的城市燈火時,那刻意被壓抑的迷茫和細微的疼痛,才會悄然浮上心頭,提醒著他,內心的某個角落,依舊是一片未能痊愈的、冰冷的荒原。
S市,雲深科技,總監辦公室。
顧雲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如織的車流。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卻無法照亮他眼底沉積的濃重陰影。他手裏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關於“星圖”項目三期上線後首周數據表現的簡報,數據很漂亮,甚至超出了預期,尤其是“探索開關”模塊,用戶活躍度和滿意度都創了新高。
這本該是一個值得欣慰的時刻。
然而,他看著那份報告,卻隻覺得心頭一片空茫。成功的果實,因為那個最關鍵的人的缺席,而失去了所有的滋味。
林序離開已經兩周了。
這兩周裏,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試圖尋找那個決絕消失的身影。他再次聯係李維教授,旁敲側擊,得到的依舊是“可能去了南方,具體不詳”的模糊信息。他嚐試通過陳越,看林序是否還有其他朋友或同學可能知道他的去向,一無所獲。他甚至想過通過技術手段去查詢林序的身份證使用記錄(如酒店入住、火車票購買),但最終,理智和底線阻止了他這種近乎失控的念頭。
秦教授在ICU觀察了一周後,病情終於穩定下來,轉入了普通病房。秦雪的情緒也漸漸平複,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依賴他。顧雲深將更多的陪護工作交給了護工和秦家的其他遠親,但那份源於恩情的責任,依舊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無法輕易抽身,立刻拋下一切去追尋。
他隻能被困在這座冰冷的城市,這座充斥著與林序共同回憶的牢籠裏,忍受著日益加劇的焦灼和悔恨。
他無數次點開那個被紅色感歎號占據的對話框,輸入又刪除。他想過換一個號碼打過去,但打通之後又能說什麼?在電話裏進行那天晚上未完成的解釋?他深知,有些話,必須當麵說。有些錯誤,必須用行動來彌補。
“顧總,”助理敲門進來,打斷了他的沉思,“這是需要您簽字的下一季度預算申請。”
顧雲深轉過身,接過文件,快速瀏覽後簽上名字,動作機械而精準。他將文件遞還給助理時,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最近……有收到任何從南城那邊寄來的,或者關於南城的郵件或消息嗎?”
助理愣了一下,仔細回想後,搖了搖頭:“沒有,顧總。需要我特別留意嗎?”
“……不用了。”顧雲深揮了揮手,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助理離開後,辦公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顧雲深坐回椅子上,揉了揉脹痛的眉心。南城……那個他寫在筆記本上,原本是作為一條可能的、更適合林序發展的路徑而預留的線索,如今卻成了他尋找林序的唯一,也是最後的方向。
他必須去。
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副總裁的線路:“王總,我這邊有些緊急的私人事務,需要緊急處理一下。接下來幾天,可能需要遠程辦公,部分決策會授權給李總監……”
南城,一場小型的、由幾所高校聯合舉辦的“社會創新與城市更新”學術交流論壇,在城南的師範大學禮堂舉行。“知行合一”實驗室作為本地知名的實踐機構,收到了邀請。趙啟明因為另一個項目彙報衝突,便將參會的機會給了林序,希望他也能去聽聽學界的最新觀點,拓展一下思路。
“正好,去認識些學界的人,對咱們項目以後申請研究支持也有好處。”趙啟明如是說。
林序對此並無不可。他需要各種渠道來填充自己,轉移注意力。論壇當天,他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色襯衫,背著雙肩包,提前來到了會場。
會場裏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學者、研究生和一些業界人士。他找了個靠後些的位置坐下,翻看著會議手冊,目光掃過一個個陌生的演講者名字和議題。
論壇開始,幾位資深教授和研究員依次上台,分享他們的研究成果和案例。內容涉及社區治理、公共空間設計、文化遺產保護等多個方麵,不乏真知灼見。林序認真地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下關鍵點,與自己正在進行的“巷往”項目相互印證。
中場茶歇時,他隨著人流走到會場外的休息區,取了一杯咖啡,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站著,慢慢啜飲,腦子裏還在回味剛才聽到的關於“地方依戀”與社區認同感的討論。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會場入口處。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驟然凝固。
入口處,一個熟悉得讓他心髒瞬間停跳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裏。依舊是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風塵仆仆的痕跡。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正在會場內緩緩掃視,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顧雲深。
他怎麼會在這裏?!
在南城?!在這個他根本不應該出現的學術論壇上?!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瞬間將林序吞沒。他手中的咖啡杯險些脫手,滾燙的液體晃了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帶來一陣刺痛的灼熱感,但他卻渾然未覺。
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試圖將自己更深地隱藏在廊柱的陰影裏。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讓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耳鳴。
他是……來找自己的?
他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和喉嚨。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顧雲深會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地,跨越城市的距離,出現在他試圖隱藏的新世界麵前。
顧雲深的目光,依舊在人群中搜尋著,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急切和專注。那目光掃過林序所在的區域,似乎在他的方向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林序的心跳幾乎漏跳一拍,但或許是因為角度和光線,或許是林序隱蔽得足夠好,那目光並沒有鎖定他,而是繼續移開了。
林序靠在冰涼的廊柱上,大口地、無聲地喘息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看著那個站在入口處的、如同噩夢般重現的身影,看著他與論壇的工作人員簡短交談了幾句,然後似乎因為沒有得到想要的信息,眉頭蹙得更緊,最終轉身,朝著會場外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
還是……隻是在外麵等待?
林序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裏了。他必須立刻離開。
他慌亂地將幾乎沒喝的咖啡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甚至顧不上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紅痕,低著頭,沿著與顧雲深離開方向相反的路徑,快步穿過休息區,幾乎是逃也似的,從會場的另一個側門,衝了出去。
南城師範大學的校園,綠樹成蔭,午後的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林序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隻覺得自己像是剛剛從冰窟裏爬出來,渾身發冷,手腳冰涼。
他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漫無目的地快步走著,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悶痛。顧雲深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徹底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維持的、表麵的平靜。
他為什麼要來?
他憑什麼來?
在他已經用最決絕的方式劃清界限之後,在他已經試圖開始新生活之後,他為什麼還要陰魂不散地追過來?
憤怒、委屈、恐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悸動,各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胸腔裏劇烈地衝撞著。他感覺自己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被再次血淋淋地撕開。
他走到一個無人的小池塘邊,扶著冰涼的石頭欄杆,才勉強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池塘裏,幾尾紅色的錦鯉悠閑地遊弋著,對岸邊人類的痛苦茫然無知。
他拿出手機,手指因為殘留的顫抖而有些不聽使喚。他點開通訊錄,看著那個被拉黑的號碼,內心再次經曆了激烈的天人交戰。
把他從黑名單裏放出來?然後呢?質問他為什麼來這裏?聽他那些遲來的、或許依舊有所保留的解釋?
還是……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徹底無視他的出現,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裏?
哪一種選擇,似乎都通往更深的痛苦和混亂。
就在他盯著手機屏幕,內心一片兵荒馬亂之時,一個溫和而帶著些許關切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林序?”
林序猛地一驚,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迅速按熄了手機屏幕,藏起了那泄露心事的界麵,然後才帶著一絲驚魂未定,轉過身。
站在他身後的,是容墨。
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搭配一條卡其色的休閑褲,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儒雅。他手裏拿著一個論壇的資料袋,顯然也是來參會的。此刻,他正看著林序,眼神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和擔憂。
“容先生?”林序努力平複著紊亂的呼吸和心跳,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您也來參加論壇?”
“嗯,過來聽聽。”容墨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林序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以及他那隻無意識蜷縮著、手背上還帶著明顯燙紅痕跡的手,“你……沒事吧?剛才在會場裏麵好像就看到你匆匆離開,臉色不太對勁。是哪裏不舒服嗎?”
他的觀察很細致,語氣裏的關心真誠而不逾矩。
林序下意識地將燙傷的手往身後藏了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沒事。可能就是裏麵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容墨看著他明顯言不由衷的樣子,沒有戳破,隻是溫和地笑了笑:“是啊,這種論壇有時候是挺悶的。我看下半場也沒什麼特別吸引我的內容了,正打算回去。你呢?要不要一起走?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涼茶鋪,可以去去火。”
他的邀請自然而隨意,仿佛隻是碰巧遇到的一個順路提議,沒有任何壓力,恰好給了林序一個離開這個讓他心慌意亂的地方的完美理由。
林序此刻心亂如麻,既不想回到那個可能再次撞見顧雲深的會場,也不想立刻回到空無一人的公寓獨自麵對混亂的思緒。容墨的出現,像是一根意外的、溫和的稻草。
他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好……謝謝容先生。”
兩人並肩走在綠樹掩映的校園小徑上,朝著校門口走去。容墨很體貼地沒有追問林序任何不適的原因,隻是隨意地聊著剛才論壇上聽到的一些有趣觀點,或者介紹著南城一些有特色的、適合設計師尋找靈感的地方。
他的聲音平和,話題輕鬆,有效地分散了林序的注意力,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校門,彙入外麵車水馬龍的主幹道時,林序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馬路對麵,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轉頭望去。
對麵的人行道上,顧雲深正倚靠在一棵高大的榕樹下,手裏拿著手機,似乎剛剛結束一個通話。他微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格外冷硬和落寞。他站在那裏,與周圍南城慵懶閑適的氛圍格格不入,像一座突然降臨的、來自北方的孤島。
仿佛是感應到了什麼,顧雲深也在這個時候,抬起了頭。
目光,穿越喧囂的車流和十幾米的距離,在空中驟然相遇。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
林序清晰地看到,顧雲深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那雙深邃眼眸中爆發出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巨大驚喜和急切。他的身體瞬間站直,幾乎要立刻穿過車流衝過來。
然而,下一秒,顧雲深的目光,落在了與林序並肩而立的容墨身上。
那驚喜和急切,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火焰,瞬間凝固,然後迅速轉變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審視,以及……一種深可見骨的、混合著痛苦和某種了然的冰冷。
容墨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隔著馬路對視的緊張氣氛。他順著林序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對麵那個氣場強大、眼神冰冷的男人。他微微蹙了蹙眉,但良好的修養讓他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好奇。
他側過頭,輕聲問身旁身體已經徹底僵硬的林序:
“林序,那位是……?你朋友嗎?”
林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看著馬路對麵,顧雲深那驟然變得冰冷而絕望的眼神,感覺自己的心髒,在那目光的注視下,正一寸寸地凍結、碎裂。
顧雲深就那樣站在那裏,沒有再試圖過來。他隻是深深地、最後看了林序一眼,那眼神裏包含了太多林序無法瞬間解讀的複雜情緒——震驚、質問、痛苦,以及一種……仿佛徹底失去了什麼的、萬念俱灰的認命。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決絕地、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林序,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遺棄在暴風雪中的孤鳥,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