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十二月，芙安街頭巷尾的節日氣氛漸濃。行道樹掛起了星星點點的彩燈，商鋪櫥窗裏擺放著聖誕裝飾，空氣裏仿佛都飄著一絲甜暖的氣息。但對於程弋和他的隊員們來說，節日往往意味著更緊繃的弦和更繁重的任務。
    一起跨省流竄作案的職業盜竊團夥，最近將目標瞄向了芙安市的高端住宅區和奢侈品商店。手法老練，反偵查意識強，現場幾乎不留痕跡，幾次作案都選擇在監控盲區或人流密集的商場閉店後，給偵破工作帶來了巨大難度。市局成立了專案組，程弋任組長，壓力不言而喻。
    程時木那邊也不輕鬆。年末是各種合同糾紛、債務清算的高發期，遠辰律師事務所接手的幾個大案都到了關鍵階段。他常常需要加班梳理證據鏈，準備庭審材料，和團隊反複推演辯論策略。兩人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卻經常隻能看到對方深夜歸來的疲憊身影，或者清晨匆匆離去的背影。
    這天晚上十點多，程弋才從案情分析會上脫身。連續一周的高強度排查和蹲守，讓每個人都熬紅了眼睛，線索卻依然零碎，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怎麼也串不成完整的鏈條。他揉著刺痛的太陽穴，推開家門。
    屋裏亮著溫暖的燈光，卻異常安靜。餐桌上扣著盤子，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哥，微波爐熱一下就能吃。我先睡了，明天一早要見客戶。——木】
    程弋看著那張紙條上熟悉的、略顯潦草的字跡，心裏湧起一陣細微的歉疚。他走到程時木臥室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床頭小夜燈亮著，程時木側身躺著，似乎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是累極了。
    程弋沒有進去打擾，輕輕帶上門。去廚房熱了飯菜，食不知味地吃完，洗漱。躺到床上時，已經快十二點了。身體極度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案子的細節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旋轉。盜竊團夥下一次會在哪裏動手？他們的銷贓渠道是什麼？那個始終模糊不清的、疑似團夥頭目的影子，到底是誰？
    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程時木幾個小時前發來的信息：【哥，今天順利嗎？別熬太晚。】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終隻回了兩個字：【睡了。】
    放下手機，閉上眼，卻依然毫無睡意。他能感覺到隔壁房間程時木平穩的呼吸，心裏那點歉疚又深了些。這段時間，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案子上，對程時木的關心少了許多。那小子嘴上不說，但每次深夜回來看到桌上留的飯，或者早上發現他哥又一夜未歸時，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失落，程弋都看在眼裏。
    正胡思亂想著，手機屏幕忽然又亮了起來，嗡嗡震動。是專案組值班室的電話。
    程弋心裏一沉，立刻接起：“喂？”
    “程隊！剛接到110轉警，城西”翡麗”珠寶店警報被觸發！值班保安聽到動靜但沒敢進去，懷疑有人入侵！我們的人正在趕過去！”
    “翡麗”珠寶店！正是他們重點布控的幾家高端珠寶店之一！
    “我馬上到！”程弋猛地坐起身，睡意全無。他一邊飛快地套上衣服，一邊撥通了秦朗的電話：“老秦，通知所有專案組成員，立刻趕往”翡麗”珠寶店！通知技偵、圖偵同步到位！讓附近巡邏的兄弟先封鎖現場，別輕舉妄動！”
    他動作迅捷，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驚動了隔壁。
    程時木睡眠本就淺，加上心裏記掛著案子和他哥，幾乎在程弋接起第一個電話時就醒了。他聽著隔壁房間裏壓抑而急促的說話聲、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心髒也跟著提了起來。
    他掀開被子，赤腳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
    客廳裏沒有開大燈，隻有玄關處一盞小燈亮著。程弋已經穿戴整齊，正在彎腰係鞋帶。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緊繃的背影，側臉線條在陰影裏顯得格外冷硬銳利，是程時木熟悉的、進入工作狀態的程弋。
    程弋係好鞋帶，直起身，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昏暗的光線撞在一起。
    程時木穿著睡衣，頭發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但眼神卻清醒而擔憂。他沒說話，隻是那樣看著他哥。
    程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到了程時木眼裏的擔憂，也看到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時間緊迫，他不能多留，也不能多解釋。
    “隊裏有急事，我出去一趟。”程弋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帶著安撫的意味，“你繼續睡，鎖好門。”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樓道裏。
    門被輕輕帶上。屋裏重新陷入寂靜。
    程時木站在原地，聽著門外電梯運行的微弱聲響，然後徹底安靜下來。冬夜的寒意透過門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間，卻沒有上床，而是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那輛熟悉的黑色SUV亮起車燈，引擎低沉地轟鳴一聲，利箭般駛出小區，很快彙入深夜稀疏的車流，消失在街道盡頭。
    程時木放下窗簾，重新躺回床上。被窩裏還殘留著他哥不久前躺過的溫度和氣息，此刻卻已經空了。床頭櫃上的電子鍾顯示著淩晨一點十五分。
    他知道他哥是去辦案子了。也知道這個時間被緊急叫走，案子一定很棘手，很危險。
    胃部又開始隱隱不適，不知道是晚上沒吃好，還是因為擔心。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還帶著程弋氣息的枕頭裏，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摸出手機，點開和程弋的聊天界麵。
    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隻發過去兩個字：
    【小心。】
    發送成功。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睡意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舊璀璨，卻透著冬夜的清冷和寂寥。
    程時木知道，這一夜，對他哥，對很多人來說，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而他所能做的，隻有在這裏，安靜地等待，和那句微不足道的叮囑。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