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安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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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閉式數學衝刺營的通知像一道最終通牒,冰冷地橫亙在程時木麵前。沒有商量,沒有餘地,隻有執行。
    接下來的一周,家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程弋恢複了早出晚歸,甚至比之前更忙,幾乎碰不到麵。偶爾在客廳遇見,也是錯身而過,沒有任何交流。程時木機械地吃飯、睡覺、收拾行李,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程時木最後一次檢查背包。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幾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味的習題冊。他拉上拉鏈,把背包放在床頭,像放置一個刑具。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周浩在群裏咋呼,約明天去新開的電玩城。後麵跟著許明川言簡意  賅的“+1”。
    程時木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他怎麼告訴他們,他的暑假還沒開始,就已經提前結束了?因為他那些“肮髒”的、無法見光的心思?
    一種強烈的酸澀湧上鼻腔。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到床上,屏幕撞在被子間,暗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程弋準時出現在客廳。他穿著警服常服,像是順路捎他一段。
    “走了。”程弋拿起車鑰匙,聲音沒什麼起伏。
    程時木默默地背起背包,跟在他身後。
    去集訓地的路很長,車廂裏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程時木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廠房和開闊的田野取代。離城市越來越遠,離他哥……也越來越遠。
    他忍不住偷偷從車窗玻璃的倒影裏,窺視他哥的側臉。冷硬,專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仿佛隻是執行一項普通的運送任務。
    心髒像是被細線勒緊,隱隱作痛。
    集訓地在一個遠離市區的教育園區,幾棟灰白色的建築矗立在空曠的場地裏,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肅穆。門口已經停了不少送孩子的車。
    程弋把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沒熄火。
    “到了。”他言簡意賅。
    程時木解開安全帶,手指摳著背包帶,喉嚨發緊。他期待著什麼?一句叮囑?甚至一句虛假的“好好學”?
    都沒有。
    程弋隻是目視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計算時間。
    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熄滅了。程時木低下頭,啞聲說:“……哥,我走了。”
    他推開車門,腳剛沾地。
    “程時木。”他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時木動作一頓,猛地回頭,心裏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程弋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前方,側臉線條冷硬。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卻像最後的警告:
    “安分點。”
    “別給我惹事。”
    說完,他伸手,砰地一聲關上了副駕的車門。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然後,車子發動,毫不遲疑地駛離,彙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拐彎處。
    程時木僵在原地,背著沉重的背包,像被遺棄在陌生碼頭的貨物。尾氣卷起的塵埃撲在他臉上,帶著嗆人的味道。
    安分點。
    別惹事。
    這就是他哥最後留給他的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被風吹得幹澀發疼,才慢慢地轉過身,朝著那扇冰冷的、像是要吞噬他的鐵門走去。
    手續辦理得很快。他被分到一個六人間宿舍,其他五個床位已經有人了,彼此打著招呼,交換著名字和學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對未知環境的好奇和刻意營造的熱絡。
    程時木把背包扔到靠門的上鋪,沒理會室友投來的打量目光,直接爬上去,麵朝牆壁躺下,用後背隔絕了所有聲音。
    宿舍裏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運作的嗡嗡聲和偶爾翻書頁的輕響。封閉式管理,沒收手機,作息嚴格,課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從早到晚都是做題、講題、考試。這裏沒有籃球場,沒有吵鬧的兄弟,沒有令人安心又令人心煩的牽掛。
    隻有無窮無盡的數字、公式和永無止境的安靜。
    程時木把自己埋進題海裏,像一台麻木的機器,瘋狂地運算、書寫。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暫時麻痹那顆不斷下墜、冰冷窒息的心髒。
    白天還好,被課程填滿。到了晚上,熄燈之後,躺在狹窄的上鋪,聽著室友們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就會像潮水一樣反撲。
    他想起訓練場上林沐摟住他哥腰的手。
    想起他哥冰冷的目光和“肮髒東西”的評價。
    想起那輛毫不留戀駛離的車。
    想起最後那兩句“安分點”、“別惹事”。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委屈、不甘、嫉妒、羞恥、還有那無法言說的思念,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裹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死死咬著牙,把臉埋進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枕頭裏,身體因為壓抑而微微發抖。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他被胸口一陣尖銳的悶痛驚醒。夢裏是他哥決絕離開的背影,無論他怎麼喊,怎麼追,都越來越遠。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額發,心髒在空寂的夜裏狂跳不止,帶著一種真實的、生理性的抽痛。
    他喘著氣,環顧四周。黑暗裏,是室友模糊的睡姿和均勻的呼吸聲。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慌攫住了他。他像被困在了一座孤島上,四周是望不到邊的、冰冷的沉默的海水。
    他下意識地去摸枕頭下的手機,卻隻摸到空蕩蕩的床板。
    這裏沒有手機。他聯係不到任何人。也聯係不到他哥。
    那個無論他闖了多大的禍,最終都會找到他、把他帶回去的人,親手把他送來了這裏,切斷了一切聯係。
    心髒的抽痛越來越清晰。
    他蜷縮起來,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肩膀無法控製地開始顫抖。
    黑暗和寂靜像巨大的繭,將他層層包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可能……真的被拋棄了。
    因為他那不該有的、令人作嘔的心思。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掙脫束縛,砸落在手背上,燙得他渾身一顫。
    緊接著,更多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衣袖。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隻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像一隻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原來這就是“安分”。
    這就是“不惹事”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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