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導覽詞不該是你寫的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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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過後的清晨,空氣裏還浮動著濕漉漉的涼意。
    楚夜宮站在窗前,指尖夾著一張簽證確認單,紙張邊緣被她無意識地折出細密褶痕。
    電腦屏幕依舊亮著,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淩晨五點十七分,那條社交軟件的提示音早已消失,可她的視線仍停在那個未讀消息的紅點上。
    她沒有點開。
    行李箱攤在床上,衣物按顏色與重量分層碼放整齊,像一場精密排練過的撤離。
    護照、機票、展覽合同-所有該準備的東西都已歸位,隻差最後一步:關機,鎖門,轉身。
    可就在昨夜,林晚發來一張截圖。
    圖片拍得倉促,像是用手機隨手截屏又迅速轉發。
    畫麵中央是某獨立影院的放映信息頁,標題赫然寫著《精確到秒的告別》,導演署名“無名”,但片尾字幕列出的參考文獻卻讓她瞳孔驟縮-《心跳頻率歸檔。zip》,以及一份乘車憑證掃描件,提供者名為陳默。
    那是她寄出二十五份禮物那天,在驛站留下的監控記錄編號。
    她記得那個人臉瘦削、戴眼鏡的快遞員曾問:“這麼多箱子,是要寄給誰?”她隻說:“一個不再需要我記憶的人。”
    而現在,有人把她的記憶剪成了電影。
    楚夜宮坐在桌前,指節發白地握緊鼠標。
    她點開律所聯絡群,輸入一行字:“立即啟動侵權申訴流程,涉及未經授權使用個人數據與情感素材,要求全網下架並追究法律責任。”發送前,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這不是藝術,是盜掘。”
    可話剛發出去,門鈴響了。
    起初她以為是快遞-或許是哪件落下的展品送到了。
    可當貓眼裏的身影久久未動,她才看清那人是誰。
    周舟。
    她前男友,自由攝影師,一年前三句話沒說完就提出分手的男人。
    他曾說感情不過是光影交錯的一瞬曝光,多了冗餘,少了真實。
    “你太重了,”他說,“愛不該是墳墓。”
    此刻他站在門外,穿著舊風衣,肩頭還有未幹的雨漬,手裏攥著一個黑色U盤。
    她開門時沒說話,也沒讓他進來。
    走廊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眼下淡青的疲憊。
    “片子不會公開上映。”他聲音低,卻異常清晰,“私人放映,僅限三個城市,每場不超過二十人。我沒有拿你的影像,一幀都沒有。”
    她冷笑:“那你拿了什麼?我的痛苦?還是我把心剖出來稱斤論兩的過程?”
    周舟沒反駁,隻是把U盤輕輕放在玄關櫃上。
    “你看完再決定要不要告我。”
    她本想甩上門,可手指終究伸了出去,拿起那枚冰冷金屬。
    電腦啟動後,她插入U盤。
    文件隻有一個,名為《精確到秒的告別_v3。mp4》。
    播放鍵按下後,畫麵並未出現人臉或對話,而是緩緩推進的城市空鏡-
    淩晨三點的電力控製台,指示燈規律閃爍;
    跳閘的電箱蓋半開著,螺絲歪斜,仿佛剛被人匆忙合上;
    驛站櫃台角落,一枚生鏽的螺絲靜靜躺著,旁邊是一張撕碎又拚好的寄件單;
    老高架橋底部,投影儀殘留的光斑在水泥牆上暈開,像一道未愈合的傷疤。
    鏡頭移動緩慢,幾乎靜止,配樂是極輕微的心跳采樣聲,經過降噪處理後,隻剩下一縷若有無的震顫。
    直到影片最後一分鍾,唯一的人聲響起。
    那是她的聲音。
    來自她海外巡展首站的導覽錄音最後一句:“……光從不會真正熄滅,它隻是散成無數碎片,落在不同人的眼睛裏。”
    全片結束。
    黑屏。
    楚夜宮盯著顯示器,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原以為會看到自己崩潰的畫麵,看到溫時月的名字被反複咀嚼,看到那段關係被當作情緒消費品展出。
    但她沒想到,這部片子沒有主角,沒有敘事,甚至連她本人的聲音都隻出現了十秒鍾。
    它呈現的不是愛情,而是遺存。
    是那些她以為隻有自己記得的細節-泡腳包的包裝材質、驛站櫃台的高度、電箱跳閘時的節奏-竟都被重新拾起,串聯成一條沉默的情感軌跡。
    “你憑什麼決定什麼是值得留下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周舟站在門口,背靠著牆,目光平靜得近乎溫柔。
    “不是我決定的。上周有個女孩在展廊哭了四十分鍾,她說她也收到過一盒沒拆的泡腳包,是從前男友寄來的,後來對方車禍去世了。她一直不敢打開,怕裏麵藏著一句”對不起”。”
    他頓了頓,“她說,看完你的展覽,她終於回家拆開了那盒泡腳包。然後給我發了信息:”原來有人把痛走成了路。””
    楚夜宮怔住。
    她第一次意識到,那二十五份禮物,那場盛大的告別儀式,早已不再屬於她一個人。
    它開始有了回聲。
    窗外天色漸明,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斜斜切進房間,落在那個尚未關閉的播放器窗口上。
    黑屏倒映出她的臉-蒼白,冷靜,眼角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動。
    她沒有刪文件,也沒有聯係律師撤銷申訴。
    隻是默默退出播放界麵,打開巡展方案文檔。
    光標停留在“主題名稱”一欄。
    原定的《光的重生》四個字安靜地待在那裏,像一句過於樂觀的謊言。
    她選中它們,按下刪除鍵。
    新的標題緩緩浮現,筆畫清晰,如同刻入骨血:
    《光的餘震》。楚夜宮沒有撤銷申訴,卻也沒有再點下發送鍵。
    她隻是退出了律所聯絡群的聊天界麵,將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屏幕熄滅前最後映出的是自己模糊的倒影,像一幀未被保存的靜幀畫麵。
    窗外天光漸亮,雨後的城市泛著潮濕的銀灰色光澤,遠處高架橋上的路燈還未完全熄滅,一盞接一盞,在晨霧中連成一條低垂的星河。
    她起身走到玄關,指尖輕輕拂過那個黑色U盤-它仍安靜地躺在櫃子上,仿佛承載的不是一部影片,而是一段被重新編碼的記憶。
    她沒再看周舟一眼,也沒問他為何會知道驛站編號、為何能從她隻言片語的展覽資料裏拚湊出如此沉默卻鋒利的作品。
    有些問題不必問清,就像有些告別本就不該有回音。
    她回到電腦前,打開巡展方案文檔。
    光標停在“主題名稱”一欄,《光的重生》四個字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標題:《光的餘震》。
    這名字不像希望,更像承認-承認那場愛從未真正平息,隻是沉入地底,化作持續震蕩的波形。
    她不再試圖用光去“治愈”什麼,而是想讓人看見:光也會留下傷痕,會在牆壁、電線、心跳間隙裏反複回彈,久久不散。
    她開始修改布展細節。
    原計劃中的主裝置是環形投影,模擬日出過程,象征新生。
    現在她刪去了那段程序,新增一組互動設備:觀眾可進入一個封閉艙體,對著麥克風說出一段話-可以是道歉、遺言、未寄出的情書,或僅僅是一個名字。
    係統會將這段語音解析為聲波頻率,提取其峰值脈衝,壓縮成0。3秒的電流信號,通過合作網絡實時接入全球25個城市的路燈控製係統。
    那一瞬,某座陌生城市的街燈會微微閃動,如同一次無人知曉的眨眼。
    她在說明卡上寫下:“你可以不說再見,但請允許光繼續走。”
    這不是寬恕,也不是呼喚回應。
    這是把記憶交還給世界的方式-不再私藏,也不再焚燒。
    她終於明白,那二十五份禮物寄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故事就已經不再是她的了。
    有人從中看見遺憾,有人讀到勇氣,甚至有人因此打開了塵封多年的泡腳包。
    痛可以成為路,隻要有人願意踩上去。
    行李箱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某種終結的確認。
    她檢查了一遍護照和機票,將硬殼記事本塞進隨身包。
    本子裏夾著一張溫時月從未見過的照片-不是合影,而是她某次布展後拍下的空蕩展廳,地上散落著調試燈光時用的彩色濾紙,紅藍交錯,像一場退潮後的痕跡。
    登機前,她在機場咖啡廳坐下,點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落地窗外,航站樓頂的照明帶正隨著日照變化緩慢調節亮度。
    她掏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物流平台。
    頁麵刷新的瞬間,提示彈出:
    【您寄出的“Year25”包裹產生簽收異常。】
    她指尖一頓,點開詳情。
    顯示簽收人為“溫母代簽”,附言欄有一行手寫體掃描字跡,筆畫微顫,卻清晰可辨:
    “孩子,我們看了你的展。”
    咖啡杯沿沾著一點水汽,她靜靜看著那句話,很久沒有動作。
    窗外的光流動如河,某一瞬,她仿佛看見遠處某盞燈輕輕閃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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