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空氣因為容燼一句話而徹底寂靜。從從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他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望向容燼，嘴唇顫抖著，卻一時發不出聲音。
    “離……離開人界？”他重複著，聲音幹澀得像沙礫摩擦，“大人……您這是……要徹底驅逐我？”他眼中的震驚與恐慌幾乎肉眼可見，他本應對這人界不留一絲留戀，可……他也不知等待的是什麼？是解釋和道歉嗎？似乎並非如此。
    容燼終於將目光從電腦屏幕完全移到從從臉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俯瞰般的威嚴。
    “你應該知道，你本就應該回到屬於你生存的地方，”他的語調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華城不容長期存在這樣的不穩定因素。解決了明月安，你的使命——或者說，你與華城地界的緣分，就該斷了。”
    祈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容燼此刻毫無轉圜餘地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明白容燼的邏輯。
    守城者的首要職責是“守城”，是維持一方天地的平穩運行，情感、道義、甚至公平，都要讓位於這個最高原則。從從的情況特殊，處理完明月安事件後，他確實是一個難以歸類、潛在風險未知的變量。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他徹底離開，回到山海之地，這也是他作為守陣者的決定。
    隻是……這條件對從從而言，未免太過殘酷。等同於告訴他：你可以救你想救的人，但之後，你必須消失，永不相見，甚至可能永遠漂泊在不屬於你的界域。
    從從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扶住沙發的扶手才勉強站穩。他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半晌，才發出一聲極輕的、仿佛從肺腑裏擠出來的笑聲，充滿了自嘲和悲涼。
    “我明白了……”他低聲說，“原來……我終究是個不該存在的”錯誤”，無論在兩千年前，還是在兩千年後。”
    他緩緩抬起頭，眼圈通紅，但眼神裏那種哀求和彷徨卻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孤注一擲的平靜。
    “好。”他從喉嚨裏擠出這個字，“我答應。隻要能送明月安步入輪回，事後……我會離開人界，絕不回頭。”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容燼注視著他，似乎在判斷他承諾的真偽與決心。幾秒後，他微微頷首：“記住你的話。契約已成。”
    祈瑞感到空氣中似乎有無形的波紋輕輕蕩漾了一下，一種微妙的約束感降臨，籠罩在從從身上。這就是守城者“言出諾隨”的力量？一旦應允，便成枷鎖？
    從從顯然也感覺到了，他身體微微一顫，但神色未變。
    容燼不再多言，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工作，仿佛剛才隻是敲定了一筆尋常的交易。“既然如此，做好你該做的事。”
    從從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容燼和祈瑞再次躬身，這一次，他的背脊彎得更深，停留的時間也更長。然後，他默默轉身，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悄然融入客廳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客廳裏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容燼指尖偶爾敲擊鍵盤的輕響。
    祈瑞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才轉向容燼，語氣複雜：“沒想到，容總身份這麼不一般。”
    容燼頭也沒抬：“呲！一個枷鎖罷了，留這個不定時炸彈在人界萬一被什麼邪物盯上利用，釀出更大的禍端，誰負責？你，還是我？”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不再有往日的漫不經心，“祈瑞，你的身份又是什麼？難倒想要放任自如嗎？”
    祈瑞沉默了。他知道容燼是對的。無論是他還是自己都不能感情用事。隻是心裏某個地方，依舊為那個有著清澈眼神、背負沉重過往的少年，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悶痛。
    祈瑞重新癱回沙發，拿起那串已經涼了的烤魷魚，卻沒了胃口。“嘖，真夠絕的。”他嘀咕了一句，不知是在說容燼，還是在說這捉弄人的命運。
    容燼仿佛沒聽見，隻是合上電腦，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華城璀璨卻冰冷的夜景，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三日後，子時，依舊是影視基地門口。
    仿製的宮殿在夜色中隻剩下漆黑的輪廓，這裏本就鮮少有人，夜晚更是空曠死寂，連蟲鳴都聽不見一絲，隻有四處的風，帶著不祥的陰冷，嗚咽如泣。
    祈瑞和容燼準時出現在宮殿正門前巨大的廣場上。祈瑞換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褲，手裏拿著帶零食，仿佛隻是出來遊玩。容燼依舊是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外麵罩了件同色的長風衣，環胸靠在一旁。
    從從已經等在殿前丹陛之下。他換下了那身舊衛衣，穿著一身看不出年代的、樣式簡單的深色勁裝，長發束起，露出清秀卻堅毅的眉眼。看到兩人，他點了點頭，沒有寒暄。
    “他就在裏麵，”從從低聲道，目光投向宮殿深處那扇緊閉的、繪著斑駁彩繪的朱紅大門，“我能感覺到，他的意識在沉睡和狂躁之間掙紮，他隻能徘徊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容燼微微頷首。
    從從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一縷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柔和的金色光暈自他心口浮現，逐漸擴散，籠罩他全身。那光暈帶祥和安定的氣息一圈一圈包裹住。他邁步，走向那扇朱紅大門。
    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打開，仿佛早已等待多時。一股混雜著塵土、冰冷金屬和濃鬱陰煞之氣的寒風撲麵而來。
    門內，並非仿建宮殿的內景，而是一片扭曲的、彌漫著淡金色與濃黑霧氣交織的詭異空間。隱約可見殘破的宮殿廊柱、傾倒的禦座、散落的盔甲兵器，一切都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朦朧中，仿佛海市蜃樓，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古銅色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