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瑞和容燼都沒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聽著。客廳裏隻剩下從從低沉敘述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可是……天下逐漸安定後，很多事情就變了。”從從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是皇帝，需要平衡朝堂，需要子嗣延續國祚，三宮六院是免不了的。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以為，至少我們之間那份情誼和信任，不會變，我從未奢求過什麼，隻是守著他的這份來之不易的疆土。”
    他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那幾年蘭月經濟繁榮，百姓學會種植新的農作物對抗沙漠帶來的土地貧瘠，雖說蘭月疆域不大，至少國中百姓是愛戴他的。”
    “我以為我也就這樣陪他一世可人心是經不起考驗的……皇後和大臣們視我為眼中釘，他們背地裏說我功高震主，擁兵自重，是朝廷最大的隱患。流言蜚語，構陷誣告……層出不窮。”從從的呼吸有些急促，“我本以為他會信我，會護著我，就像當年在戰場上一樣。可最終……他默許了。”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一杯毒酒送到了我麵前，說是陛下的賞賜。”從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喝了，那毒是種慢性毒藥，會逐步侵蝕我的五髒六腑。我回到了戰場，像個懦夫一樣，想著或許死在敵人手裏，還能保全最後一點顏麵，也能……再為他守一次邊疆。結果，真的如我所願，在戰場上毒發作了，我無力再拿起劍，萬箭穿心……嗬。”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複情緒：“毒發的時候我的血脈護住了心脈，但肉身湮滅，與凡間的聯係也斷了。
    我躲起來養傷，很久以後才知道……原來因為我的存在，這個早應被傾覆的國度還可以維持幾年。我的血脈裏，帶著一絲穩固山河的氣運。我在朝在軍，便能無形中鎮守國祚，抵禦外邪。在我走後，朝中再無鎮守，他努力維持的平衡迅速崩塌，內憂外患加劇……大廈將傾。而他……直到去世，可能都不知道，他後半生心力交瘁維持的王朝，之所以能一度顯現盛世之象，其中也有我這份微薄氣運的支撐。而他更不知道，最終導致烽煙再起的根源之一，竟是源於對我的猜忌和……放棄。”
    長長的敘述終於到了尾聲。從從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但眼神卻變得清晰而堅定：“我不知道他為何死後魂魄因何緣由未入輪回，一直在尋找……尋找”崎安”，那是他給我取的名字。
    他或許以為我還在，或許是想彌補，或許真的隻是一縷執念。周慕寒……因為他穿著那套戲服，容貌氣質可能也有些許巧合，被他錯認了。很抱歉……”
    從從看向祈瑞和容燼，語氣懇切：“我不是來替自己訴苦，也不是來指責誰對誰錯。千年已過，塵歸塵土歸土。”他因為緊張雙手忍不住扣著，接著道
    “他現在的狀態很危險，他是皇帝執念太深，魂體因龍氣和怨氣交織變得極不穩定，而且還在不斷吸取陰地之氣，這樣下去，他可能徹底化為失去理智的凶戾鬼王，也會徹底毀了周慕寒的魂魄。我暫時穩住了周慕寒的魂印，但治標不治本。”
    他站起身，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兩位先生，我知道你們二人不一般，絕非普通人。我懇請你們，幫我，也幫明月安……結束這場延續了兩千年的錯誤。解開他的執念，送他往生，也救救那個無辜的人。”
    客廳裏一片安靜。祈瑞手裏擺弄著桌上的小擺件，麵色凝重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卻背負著沉重過往的男人。容燼指尖的敲擊早已停止，他的目光落在從從身上，仿佛在衡量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
    良久，容燼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所以，我們憑什麼幫你？”
    “我……”從從著實有些不知所措“大人，你不想救那個人嗎？”
    “與我何幹，不過一個演員罷了，沒有他依然還會有別的演員願意出演我容氏投資的劇。”容燼不為所動，甚至有閑心地打開手中的電腦，很顯然並不想多管閑事。
    祈瑞雖然十分不爽卻也沒有說什麼，他明顯能感覺到這個故事裏藏著什麼是從從沒有說出的實話。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風聲似乎都停了，隻剩下客廳內壓抑的沉默。
    他抬起有些微紅的眼睛，看向容燼：“容先生說得對，周慕寒的死活，對您而言或許無足輕重。但明月安的執念之所以千年不散，甚至日益凶戾，除了他自身的帝王怨念，恐怕……也與我殘留的氣運，以及這半身血脈引發的因果糾纏有關。他困於執念，我困於因果。
    若不解決，他化為鬼王之時，必會引動此地陰陽失衡，到時波及的，恐怕不止一個周慕寒。容氏投資的劇集，乃至這片影視基地，都可能淪為陰煞之地，後續麻煩無窮……”
    “你在威脅我？！”
    似乎被容燼的的語氣嚇到，從從不敢多說一個字。
    “抱歉……”
    “這件事我可以費些心思去解決，但你必須離開人界。”容燼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個清脆的回車鍵，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語氣淡漠卻不容拒絕。
    祈瑞看著幾乎要把他的意思全部表達的容燼也是十分恍然。
    這樣的容燼讓他感到陌生，也隻有這時他才能真正感覺到，容燼這家夥真有可能是華城的守城者。
    這個推斷源於師父多年前告訴他的話，
    “華城之地，源華國之都。相傳有曆代守城者一族，已凡人之軀修煉，代代相傳，鎮守一城安危，阻絕大凶出世。其人多隱於市，身份莫測，唯遇陰陽逆亂、方顯真容。特征：言出法隨，於華城界內，其”條件”近乎法則，尤對陰靈異類為甚。”
    瑞瑞，我們守陣者與守城者相輔相成，互不打擾，若遇到意見向左之時，切記不要起衝突。”
    言出諾隨……條件近乎法則……
    祈瑞看向容燼的眼神徹底變了。這就是的手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