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級酒店套房裏，祈瑞正毫無形象地攤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麵前擺著幾盒打開的外賣宵夜，垃圾食品的響起濃鬱，輕易勾起人的味蕾。
    容燼坐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裏，慢條斯理地用濕巾擦拭著手指，麵前的酒店餐食幾乎沒怎麼動，姿態依舊優雅得與旁邊另一個方向那充斥著煙火氣的場景格格不入。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種說不上別扭和……融洽。
    “你說那鬼有可能是死了兩千多年的崇京皇帝本帝？”祈瑞咬著一串烤魷魚，含糊不清地總結，“那我們是不是該直接找個厲害點的道士……或者和尚？超度了完事？就是不知道收費貴不貴……”他又開始心疼花錢。
    容燼瞥了他一眼，把濕巾丟在一旁，沒接這個話茬，淡淡道：“關鍵是要救人。不弄清楚，就算超度了這一個，難保沒有後患。周慕寒也不能一直這麼躺著。”他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若有所思，“圖什麼呢？”
    就在這時，祈瑞腦海裏響起小白簡短急促的聲音：【瑞瑞，病房裏突然出現個人，是那條狗變的！他好像救了周慕寒，現在被我攔下了，他說要見你和容燼，有事要你們幫忙，跟那個鬼有關！我把他帶過來了，馬上到！】
    祈瑞咀嚼的動作一頓，眼珠子轉了轉，迅速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順手抹了把嘴，坐直了身子。
    幾乎就在小白傳訊結束的下一秒，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落地聲從門外走廊傳來。緊接著，門外響起了兩聲略顯遲疑，卻又很清晰的叩門聲。
    “篤、篤。”
    他與容燼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起身，打開了房門。
    從從站在門口，還是那身舊衛衣，像個陰暗的蘑菇般，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打開門的瞬間他的目光與祈瑞對視上，又飛快地避開。一不小心觸及到容燼那深邃審視的目光時，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抬起頭。
    “我…我能救……救那個明星。”
    祈瑞聞言與屋內的容燼對視一眼，見他微微點頭就側過身放人進來。
    “坐。”容燼指了指沙發另一側的空位，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力。
    從從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個等待老師問話的小學生。他看著祈瑞，眼神清澈又帶著點懇求：“祈瑞先生，容燼先生，我知道你們在查片場那件事，在找那個帶走周慕寒的……鬼魂。我知道他是誰。”
    祈瑞抱起胳膊，身體微微前傾，裝作好奇又警惕的樣子：“哦？說說看。你怎麼會知道？還有，你剛才說救周慕寒，是怎麼回事？”
    從從深吸一口氣，似乎在下定決心。他的目光有些飄遠，陷入了回憶，聲音也低沉緩慢了許多：“他……是崇京皇帝，明月安。”
    容燼眼神微凝。祈瑞也收起了幾分隨意。
    崇京皇帝明月安，是兩千年前古國蘭月國第四任君主，亦為王朝傾覆前的倒數第二位皇帝。史料記載，在他的治理下，蘭月疆域穩固，國勢臻於鼎盛，物阜民豐，文明燦爛，其繁榮程度僅次於當時雄踞東方的華國。
    然盛世的光輝，隨明月安駕崩而驟然黯淡。其子繼位，才能遠遜於先皇。更因蘭月地處沙漠腹地，遭遇千年不遇的狂暴風沙。一場浩劫過後，整個國度被黃沙吞沒，城池、宮殿與文明痕跡盡數掩埋於流沙之下，無聲無息，甚至於遺跡至今都杳然無蹤。
    “他……是一位明君，至少在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心懷天下，勤政愛民，先皇退位早，他想要給百姓一個安穩，想帶著百姓離開這片沙漠。”從從的語調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懷，“我……我叫從從，是一隻異獸，
    我族血脈稀薄，作為一隻伴隨明君出現的獸，我們會經常遊走世間，當遇到合適的明君出現時，我們會化成人形輔佐其政績。”
    說著，似乎有些累了，從從拿起祈瑞倒給她的茶水抿了一口，可那顫抖的水麵顯得他內心並不平靜。
    “好久之前，在我還很小、力量不如大人的時候，因為跑的慢被捉妖師認出，險些死在這些人的箭下，是他……是當時還是皇子的明月安無意中救了我。他以為我隻是隻普通的小狗，給我包紮傷口，喂我食物，還把我帶在身邊一段時間。”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暖意的弧度，隨即又被更深的苦澀覆蓋。
    “在他把我帶在身邊的這段時光裏，我看到他秉燈夜燭，看到他因為百姓糧食緊缺而茶飯不思。
    我知道他立誌要帶蘭月的百姓走出荒漠，走到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他想要百姓安居樂業永遠不會為糧食發愁。
    可朝堂之上掣肘重重，荒漠之外更有強鄰環伺，虎視眈眈地盯著蘭月地下的礦藏；而朝堂之內……竟也有人借此肥私，掏空國之根基。”說到這裏，從從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目光垂向桌麵上擺放的台燈，仿佛穿過時間，又望見那個在燭光下蹙眉的身影。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許多未說出口的話。
    “他走得很艱難。我……我想報恩，也想幫他實現那個海晏河清的願望。
    於是，我偷偷下山，學習人類的文字、禮儀、兵法。我去考取功名，一步步進入朝堂，後來……又去了邊疆，我會為他實現願望，我想要以一個光能正大的身份幫助他成為一個百姓愛戴的明君……”
    祈瑞聽著聽著，眉頭卻緊皺：“你喜歡他？”
    從從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揭穿自己，聲音漸漸染上沙啞：“是……我成了他最信任的將軍，為他征戰沙場，為他擴寬疆域。
    我是他親封的”陲安將軍”，寓意邊境安寧。我們在腥風血雨中並肩作戰，我為他擋下致命傷。那段日子，他隨貴為皇帝卻每日都混在軍營裏，那是我漫長生命裏最明亮、最真實的時光。他會在無人的時候允我並肩看滿天星光，也會在無人的寢宮裏與我鬢邊廝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