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巷口時，程軼忽然說：“我媽……好像要再婚了。”
    裴路錦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他沒有看程軼，隻是“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裴路錦沉默了片刻，問：“你怎麼想？”
    “不知道。”程軼實話實說，他踢開腳邊一小堆積雪，“就是覺得……家裏好像越來越陌生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有時候，寧願在寵物店多待一會兒。”
    裴路錦聽懂了。
    那些提早的十分鍾、五分鍾，那些看似無意多買的寵物用品，那些繞遠的路和精心準備的“順便”，或許不僅僅是陪伴，更是一個屬於他們兩人之間安穩的孤島。
    “圖書館暖氣很足，”裴路錦忽然說，話題轉得有些生硬，但程軼聽懂了背後的意思，“珍本閱覽室靠窗的位置，下午陽光很好。”
    他在說，如果無處可去，或者不想回家，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待著。
    雖然他去那裏主要是為了完成給母親看的“任務”，但那裏安靜、溫暖。
    而且，他在。
    程軼感覺心髒那個酸軟的地方又被輕輕碰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到了樓道口，程軼像往常一樣說：“我上去了。”
    “嗯。”裴路錦站定，看著他。
    程軼走了兩步，又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拋給裴路錦。“店裏新到的樣品，據說能提神，你……看書的時候試試。”
    裴路錦接住，是一個貓爪形狀的薄荷精油嗅吸棒，很便宜的小玩意，帶著寵物店特有的那種幼稚可愛。
    “好。”裴路錦握在手心。
    程軼轉身上樓，聲控燈亮起，熄滅。
    裴路錦在原地站了幾秒，直到最後一點腳步聲消失，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裏那個小小的貓爪，然後拉開資料袋，將它仔細地放進內層的夾袋，和那些重要的筆記放在一起。
    走向街角等候的車輛時，他拿出手機，給秦紹雯助理的彙報早已定時發送。
    他點開另一個對話框，打字。
    【錦】：維生素片買了，促銷款。
    發送。
    幾秒後，手機在冰冷空氣中震動。
    【Fe】：嗯。那個嗅吸棒……味道可能有點衝。
    裴路錦坐進車裏，暖氣撲麵而來，他靠在座椅上，重新拿出那個貓爪嗅吸棒，輕輕嗅了一下。
    清涼的薄荷味直衝鼻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程軼指尖淡淡的寵物沐浴露香。
    確實有點衝。
    但提神效果一流。
    他閉上眼睛，疲憊感絲絲縷縷泛上來，又被那點清涼尖銳地驅散，腦海裏是程軼說出“家裏好像越來越陌生”時，那雙映著路燈的眼睛。
    車輛平穩駛入夜色，裴路錦將嗅吸棒小心收好。
    他想，明天去圖書館，要記得查一下，有沒有關於青少年心理適應家庭結構變化的早期研究文獻。
    或許，也能“順便”看出一點什麼。
    *
    裴路錦的確去查了，但結果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告訴程軼。
    在閱覽室堆積如山的資料中，他找到了許多關於青少年心理適應的論文，並在摘錄時，在“安全感缺失”等地方畫線，論文中嚴謹考究的文字，在他腦中逐漸形成一個鮮明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