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裴路錦每天八點四十分準時出現，買一袋狗糧，有時是不同品牌，有時是零食，有時甚至隻是幾包寵物用的濕巾。
    “元寶最近挑食。”
    “試試這個新口味。”
    “天氣幹，需要補充水分。”
    理由每天不同，但結果都一樣，等程軼下班，兩人一起走過那段二十分鍾的路，在巷口分開。
    程軼也從一開始的別扭，到漸漸沉默地接受，到後來，他甚至會提前幾分鍾加快動作，在八點五十就收拾好一切，等裴路錦起身說“走吧”。
    他們很少交談，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走著，裴路錦會講一兩道題，程軼會問一兩個問題，但更多時候，隻有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和兩人吐息出的白氣，若有似無的纏繞在一塊。
    但有些東西哪怕無聲，也有變化。
    裴路錦記住了哪段路的路燈壞了，提前打開手機電筒，注意到程軼的圍巾不夠厚，第二天“恰好”多帶一條，說是“我媽買多了”。
    他甚至在一次雪後，提前走這段路，把巷口幾個容易打滑的地方清理了。
    程軼全都看在眼裏。
    那些細微到幾乎不著痕跡的舉動，像溫水一樣，一點點化開他心頭的積雪。
    他開始期待夜晚的這段路，期待風鈴響起時，抬頭看見裴路錦推門而入的瞬間，期待那二十分鍾裏，肩並肩行走時，手臂偶爾不經意相觸的溫度。
    一周後的晚上，雪下得很大。
    程軼下班時，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裴路錦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等在門口，肩上落滿雪花。
    “走吧。”他很自然地將傘傾向程軼那邊。
    雪夜裏，世界安靜得隻剩落雪聲。
    傘下小空間裏，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程軼偷偷瞥向裴路錦，發現他的右肩已經完全被雪打濕了。
    “傘往你那邊去點。”程軼低聲說。
    “不用。”裴路錦語氣平靜，“我沒事。”
    走到巷口時，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老樓前那盞本就昏暗的路燈，在雪幕中顯得更加無力。
    他停下腳步，轉身麵對裴路錦，雪花在他們之間紛紛揚揚地落下。
    “裴路錦。”他少見的連名帶姓叫他，聲音有些發緊。
    裴路錦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你其實……”程軼深吸一口氣，“你不用每天都來，這段路我走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
    “沒有十幾年。”裴路錦低聲反駁。
    程軼疑惑了一聲，他沒解釋，而是又沉默了幾秒，雪花落在他額前碎發上，很快融化。
    “我知道。”他說，“但雪天路滑，晚上治安也不太好。”
    “我可以自己小心。”
    “嗯。”裴路錦應了一聲，卻沒有動，目光越過紛紛揚揚的雪，落在程軼身後的老樓上，“程軼。”
    “嗯？”
    “你覺得我每天來，是因為同情你？”
    程軼的心髒驟然收緊，這個問題直接刺中了他這些日子來最不安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裴路錦卻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幾乎被落雪掩蓋。
    “不是同情。”他的聲音很穩，在雪夜裏傳來，“是我想來。”
    程軼怔住了。
    “我想看看你每天走過的路是什麼樣子。”裴路錦繼續說，語氣平靜，“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想知道是什麼樣的環境，養出了這樣的你。”
    他的目光終於從老樓移回程軼臉上，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雪光中微微閃爍。
    “倔強，不服輸，寧願熬夜做到淩晨，也不肯開口說一句”我不會”，被打倒了就自己爬起來，從來不要人扶。”
    裴路錦頓了頓，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消散。
    “這樣的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雪下得更大了，世界一片純白，隻剩下傘下的這個小小空間。程軼看著裴路錦，喉嚨發緊，那些他以為的嫌棄、憐憫、施舍，原來隻是他自己的臆想。
    裴路錦看到的，從來不是破敗的樓房和昏暗的巷子。
    他看到的，是程軼。
    “所以，”裴路錦的聲音輕了下來，幾乎要被雪聲淹沒，“我想繼續陪你走這一段路，不是因為你需要，而是我想。”
    程軼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雪的鞋尖。良久，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嘴角卻揚起一個很輕的弧度。
    “……狗糧錢太貴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沙啞，“明天別買了。”
    裴路錦怔了一下，隨即，唇角極輕微地彎了彎。
    “那買貓糧。”他說，“元寶最近對貓糧感興趣。”
    程軼終於笑了出來，那笑聲混在雪裏，帶著釋然和一絲說不清的暖意。
    “走吧，”裴路錦將傘又往他那邊傾了傾，“雪大了。”
    他們並肩走進巷子，這一次，程軼沒有在巷口停下。
    “送到樓下吧。”程軼聲音很輕，“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有點黑。”
    裴路錦腳步頓了頓，隨即點頭，“好。”
    昏黃的燈光從八樓某扇窗戶透出，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落在傘上，落在肩上，落在他們一同走過的，那一片深深淺淺的腳印裏。
    有些路，一個人走了十幾年，會習慣孤獨，但有個人陪你走之後，會習慣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