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這些話都堵在喉嚨裏。他看見程軼眼裏那種熟悉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警惕和倔強，他知道了任何言語在此刻都可能被誤解為施舍和憐憫。
    最終，他隻是極輕地吸了一口氣，那聲歎息幾乎融化在夜風裏。
    這個細微的吸氣聲，落在程軼耳中，卻是篤定了他的想法。
    裴路錦果然受不了。
    巨大的羞恥和自厭淹沒了他，他猛地轉過身，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謝謝，再見”，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黑洞洞的樓道。
    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震亮了聲控燈，又迅速熄滅。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在徹底的黑暗裏大口喘氣，眼睛又酸又脹，他死死咬著牙，仰起頭，把那股不爭氣的濕熱逼回去。
    樓道外，裴路錦站在原地，手裏沉重的狗糧袋也失去了重量。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看著八樓某扇窗戶亮起又很快熄滅的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站了許久。
    雪花開始悄無聲息地飄落，落在他的肩頭，落在冰冷的街道上，也落進他沉靜卻暗流湧動的眼底。
    那不是嫌棄，而是說不出口的心疼。
    隻是隔著一道誤解的厚牆，程軼大概不會聽懂，那聲淹沒在冬夜裏的歎息。
    *
    第二天傍晚，程軼在整理貨架時，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店門口，門上風鈴每一次響起，他的心跳都會漏掉半拍。
    八點四十分，風鈴再次清脆作響。
    裴路錦推門進來，依舊穿著長外套，肩上落著未化的細雪，手裏還拿著一本卷起的習題冊，目光平靜地看向程軼。
    “狗糧。”他說。
    程軼愣了一下，“昨天不是剛買過嗎？”
    “換一種。”裴路錦走向貨架，“元寶最近腸胃不太好，試試這個牌子的處方糧。”
    程軼跟過去，看著裴路錦從中層取下一袋明顯更小包裝，價格也更昂貴的狗糧，這確實不是元寶平時吃的牌子。
    結賬時，程軼猶豫著開口：“你其實不用……”
    “還是九點下班？”裴路錦打斷他，接過袋子。
    “……嗯。”
    “我等你。”裴路錦走向休息區，將習題冊放在桌上，“今天有道電磁感應的變形題，路上講。”
    程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轉身繼續清點庫存，心裏卻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攪動。
    九點，他們再次並肩走入夜色。
    雪已經停了，路麵結了一層薄冰，程軼走得小心，裴路錦則自然而然地走在外側，手裏的狗糧袋換到了程軼的另一邊。
    “那道題，”裴路錦開口，“你在第三步的磁場方向判斷上錯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上麵是整潔的解題步驟。“這個模型的關鍵是考慮渦流效應。”
    程軼接過紙，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看。紙上的字跡工整清晰，連易錯點都用紅筆做了標注。
    “我沒想到這裏會產生渦流……”程軼低聲說。
    “正常的，教材上麵這個知識點講得淺。”裴路錦的聲音在寒夜裏，顯得格外清冷，“競賽題裏常見，我整理了這類題型的三種解法，明天給你。”
    他們走到巷口，老舊的居民樓沉默地立在夜色中，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程軼的腳步頓了頓，側頭看向裴路錦，路燈下，裴路錦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不知是融化的雪，還是夜的寒氣。
    “就送到這兒吧。”程軼說，語氣比昨天柔和了些。
    裴路錦點點頭，將狗糧袋遞給他，“這個，給元寶的。你明天上班時放在前台，我晚上來拿。”
    程軼怔住：“那你今天買它……”
    “總要有個理由。”裴路錦說得很自然，絲毫不臉紅。
    程軼的心髒猛地一跳。他盯著裴路錦，想從那雙沉靜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麼，但裴路錦已經轉身。
    “明天見。”他說，身影融入夜色。
    程軼站在原地，手裏拎著那袋其實根本不需要今天買的狗糧，看著裴路錦離開的方向，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