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遊樂園門口，他們準備分頭離開，高勁宇他們還要去附近吃晚飯，裴路錦要送裴姝祺去上課，而程軼打算直接回家。
    “那我們先走了。”裴路錦牽著裴姝祺，“程軼，路上小心。”
    程軼點頭，“嗯，你們也是。”
    裴姝祺揮揮手，“程軼哥哥再見！哥哥姐姐們再見！”
    看著裴路錦和裴姝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程軼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今天這一天過得太快，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軼哥，發什麼呆呢？”高勁宇拍他肩膀，“走啊，吃飯去！”
    程軼回過神，“不去了，我回家。”
    “啊？真不去啊？”
    “嗯，有點累了。”
    高勁宇雖然遺憾，但也沒勉強，“行吧，那改天再聚！”
    和朋友們道別後，程軼獨自走向公交車站，冬日的傍晚有些冷，他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手插在口袋裏。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
    是裴路錦發來的消息。
    【錦】：到家說一聲。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程軼心裏一暖。
    他回複。
    【Fe】：好。
    公交車到站，車廂裏擁擠而溫暖，程軼找了個角落站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廣告牌，腦子裏回放著今天的一幕幕。
    過山車上的尖叫，鬼屋裏的緊張，旋轉木馬上的燈光，摩天輪上的夕陽，以及裴路錦冷靜分析機關的樣子，給裴姝祺擦手的樣子，說“今天可以休息”的樣子。
    程軼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客廳亮著燈，林宜霞還在織毛衣，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回來了？”
    “嗯。”程軼換鞋，“今天玩得挺開心的。”
    林宜霞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隻說：“飯在鍋裏熱著，吃了早點休息。”
    “好。”
    程軼去廚房盛了飯，簡單吃了點，回到房間拿出手機，又點開裴路錦的對話框。
    猶豫了幾秒，他打字。
    【Fe】：我到家了。
    發送。
    幾乎同時，對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很快又停了，幾秒鍾後，消息跳出來，
    【錦】：嗯。
    然後又是一條。
    【錦】：明天開始，按計劃執行。
    程軼看著這兩條消息，忍不住笑了，果然還是那個裴路錦，一點都沒變。
    他回複。
    【Fe】：知道了，裴老師。
    這次裴路錦回得很快，麵對他的調侃稱呼，也沒說什麼。
    【錦】：早點睡。
    程軼放下手機，走到窗邊，他想起摩天輪上看到的景象，想起裴路錦說“下次可以去你家附近逛逛”。
    下次。
    這個詞，讓他對寒假剩下的日子，忽然充滿了期待。
    窗外寒風呼嘯，房間裏卻很溫暖，程軼拉上窗簾，決定今天真的好好休息，畢竟，從明天開始，就要正式執行寒假計劃了。
    接下來的日子，程軼在一家寵物店找了晚班兼職，每天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負責貨架整理、寵物基礎照料和收銀。
    工作不算繁重，還能和毛茸茸的小動物相處，對他來說是不錯的調劑。
    日子則在筆尖與貨架間度過。
    而他的日程表被分割成了兩部分，上午屬於裴路錦製定的學習計劃，厚厚一遝打印出來的專題練習和知識點梳理，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則屬於寵物店彌漫著淡淡消毒水與動物氣息的空間。
    這天晚上，臨近打烊，店裏隻剩下一盞值班燈亮著，程軼正俯身整理底層貨架，將幾包被顧客弄亂的貓砂歸位，玻璃門上的風鈴忽然響了，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他以為是晚歸的顧客，頭也沒抬：“歡迎光臨，需要什麼可以自己看，我們九點打烊。”
    沒有回應。
    程軼疑惑地直起身，視線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眸裏。
    裴路錦站在門口，深色的羽絨服敞著，露出裏麵簡單的灰色毛衣，他沒有戴圍巾，鼻尖被室外的寒氣凍得有些發紅，手裏空著，沒有牽著元寶。
    “……你怎麼來了？”程軼有些意外，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鍾。
    八點四十。
    “買狗糧。”裴路錦言簡意賅，目光在店內掃過，最後落回程軼臉上，“元寶的吃完了。”
    “哦。”程軼點頭，心裏卻浮起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這家店離裴路錦的家並不近，也不是他往常會選擇的寵物超市品牌。
    他領著裴路錦走到狗糧區，指了指最上層那個進口品牌的超大包裝。
    “這個？”
    “嗯。”
    程軼踮腳去夠，十五公斤的重量讓他手臂一沉，裴路錦上前一步，似乎想幫忙，但程軼已經利落地將狗糧抱下來，放進手推車裏。
    “就這些？”程軼推著車往收銀台走，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對待普通顧客。
    裴路錦跟在他身後，目光掠過貨架上那些可愛的寵物玩具和零食，最後停留在程軼微微汗濕的額發上。
    “就這些。”
    掃碼，裝袋，程軼低頭操作收銀機，機械的“嘀嘀”聲在空曠的店裏回響。
    他能感覺到裴路錦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強烈，卻存在感分明。
    “九點下班？”裴路錦忽然問。
    “嗯。”程軼應了一聲，將小票遞過去。
    裴路錦接過，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沉默了幾秒，指尖在櫃台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很輕。
    “我等你。”
    程軼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
    “順路。”裴路錦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程軼抬起頭，看向他。暖黃的燈光下，裴路錦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那雙眼睛比平時更深了些，映著店內零星的光點。
    他張了張嘴，想問“順哪裏的路”，最終卻隻是垂下眼，低聲說：“……隨你。”
    剩下的二十分鍾變得格外漫長。
    程軼加快了清點庫存的速度，餘光卻總忍不住瞥向休息區。
    裴路錦安靜地坐在那裏，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他沒怎麼動，像一尊沉靜的雕塑，卻讓整個空間的氣場都發生了變化。
    九點整，程軼關燈、鎖門，將鑰匙塞進背包。裴路錦已經拎著那袋沉甸甸的狗糧等在門外。
    冬夜的寒氣撲麵而來，程軼縮了縮脖子，將圍巾拉高，兩人並肩走入夜色，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響起，一輕一重，卻奇異地合拍。
    一開始誰都沒說話。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熄了燈，隻有便利店和藥房的招牌還亮著慘白的光，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
    “兼職……累嗎？”裴路錦先打破了沉默。
    “還好。”程軼把手揣進羽絨服口袋，臉埋進圍巾悶聲說，“就是站久了腿酸。”
    “每天都是這個時間下班？”
    “嗯，白天要寫題。”程軼頓了頓，“你給的習題，第六章快做完了。”
    裴路錦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被圍巾遮住的半張臉，隻露出眼下的臉頰肉，“遇到難點了？”
    “……有一點。”程軼老實承認，“物理最後那道綜合題，磁場疊加的部分還是有點繞。”
    “明天把步驟拍給我。”裴路錦的聲音混在夜風裏，清晰而平穩。
    程軼的心髒輕輕跳了一下，“好。”
    對話又斷了。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僵硬，反而流淌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平和。
    他們走過繁華的主街，拐進通往老城區的小路，道路變窄，路燈也變得稀疏昏暗，兩旁是斑駁的牆麵和錯綜複雜的電線。
    越往裏走，環境越是破舊。
    晾衣杆從窗戶伸出，掛著未收的衣物，在夜風中飄蕩，垃圾桶堆在牆角，散發出隱約的氣味，讓程軼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裴路錦的步伐卻漸漸慢了下來。他的目光掃過牆皮剝落的樓道口，生鏽的鐵門，裂了縫用膠帶粘著的玻璃窗。
    這裏的每一處細節，都與他一貫所處的整潔、規整、明亮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表情，隻是眉心的細微褶皺，眼神裏一閃而過的沉鬱，但程軼卻在昏暗中捕捉到了。
    一股難堪感猛地攫住了他，身體裏血液衝上頭頂，耳根發熱，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冰冷。
    果然是這樣。
    這種地方，這種他每天生活，卻極力不想讓人看見的窘迫，終究還是暴露在了裴路錦麵前，而他的表現……似乎也沒那麼不介意。
    他以為這兩個月的努力，297名的成績，能讓他稍微挺直一點脊梁，可此刻，站在這個破敗的巷口，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底氣，瞬間幹癟下去。
    “就送到這兒吧。”程軼猛地停下腳步，聲音繃得很緊，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防禦性，“前麵就到了，你回去吧。”
    裴路錦也停下，看向他。
    路燈的光從側麵打來，一半照亮程軼緊繃的側臉，一半隱在陰影裏，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眼神躲閃著，不肯與裴路錦對視。
    裴路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身後那棟沉默而又漆黑的老樓。
    八樓，沒有電梯。
    冬夜，寒風，獨自走完這段黑暗的路。
    他心髒某個地方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沉悶的鈍痛，那不是一個來自優渥環境的人對貧窮的俯視，而是一種更深，更無力的……心疼。
    他想說：這麼黑，你每天一個人走，不怕嗎？
    他想說：下次，我送你到樓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