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軼坐在裴路錦斜對麵，隔著不大的桌子，裴路錦話很少，基本都是高勁宇他們在說，遊戲、球賽、學校的趣事，他隻是偶爾應一聲，或極淡地勾一下唇角。
    但程軼卻覺得渾身不自在，手腳好像都不知該往哪裏放，裴路錦的存在感太強了，哪怕他幾乎不說話。
    “軼哥，你臉怎麼這麼紅？耳朵也紅！”張遲揚忽然指著程軼大聲說，“是不是發燒了？”
    程軼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果然燙得驚人，“可能……網吧裏太熱，出來又被風吹了一下。”
    “少來，剛才在網吧沒見你這樣。”高勁宇擠眉弄眼，“該不會是……菜太辣了吧？”他說著，故意夾了水煮肉片放到程軼碗裏，“來來來，軼哥，以毒攻毒！”
    程軼瞪他一眼，在裴路錦也隨著高勁宇的話，而抬眼看過來時，更是感覺那股熱氣直衝頭頂。
    他埋頭吃菜，辣味刺激著味蕾，倒也幫他分散了些注意力。
    飯桌上氣氛逐漸活絡，高勁宇他們雖然對裴路錦有些敬畏，但畢竟都是少年，聊開了也就放鬆下來。
    裴路錦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在聽，隻是在聽到某些話題時，若有似無地看程軼一眼。
    程軼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直到裴路錦放在桌麵上的手機屏幕亮起，裴路錦拿起看了一眼。
    “抱歉，”他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卻讓桌上安靜了一瞬，“我有點事，得先走一步，你們慢慢吃。”
    高勁宇挽留道：“啊？這麼急啊，再吃點啊裴哥。”
    “不了，謝謝。”裴路錦起身，對程軼也點了點頭，目光在他依然泛紅的耳朵上停留了半秒，“單我結了，你們玩得開心。”
    說完，他沒再多停留，幹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餐館。
    程軼那句“什麼事”卡在喉嚨裏，沒能問出口，他看著裴路錦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心裏像是坐了一趟冰火兩重天的過山車。
    他走了。
    因為有事？還是……根本不想多待？是不是覺得和他們，或者說和他程軼在一起吃飯，很無聊，甚至……討厭？
    高勁宇他們還在感慨裴哥大氣，說走就走還買了單。
    張遲揚湊過來，小聲對程軼說：“軼哥，裴路錦是不是……因為學校那事，有點尷尬啊？”
    程軼沒說話，隻是機械地往嘴裏扒著飯，剛才還覺得刺激開胃的辣味，此刻隻剩下麻木的灼燒感。
    原來，即使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即使人剛剛還坐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距離也從未真正縮短。
    裴路錦的世界，和他的世界，中間隔著的，遠不止一次座位調整，一場家庭風波。
    他提前離開，或許隻是因為，他從來就不屬於這裏。
    程軼放下筷子，覺得再也吃不下了。
    高勁宇看他臉色不對，忙問：“軼哥，怎麼了？真不舒服？”
    程軼搖搖頭，“我沒事，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
    裴路錦走出餐館，喧囂聲被隔絕在身後玻璃門內，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隔壁便利店，老板正蹲在門口摸著元寶的腦袋。
    “小寶今天乖得很！”老板笑嗬嗬地起身，把牽引繩遞還給他。
    “謝謝李叔。”裴路錦接過繩子，元寶立刻蹭到他腿邊，仰頭看他，尾巴輕搖。
    “有事兒忙去吧，下次再來啊！”
    裴路錦點了點頭，牽著元寶轉身沒入夜色。
    他沒說假話，確實有事。
    穿過兩條街，走進一個相對安靜的老舊小區，三號樓一層亮著的燈牌，這裏離主街遠，租金便宜，被幾家小型培訓機構租用。
    裴路錦把元寶拴在門外走廊的消防栓旁，摸了摸它的頭，“等會兒。”
    元寶懂事地趴下，眼睛仍望著他。
    推開玻璃門，前台空無一人，最裏間的教室亮著燈，隱約傳來談話聲，他看了眼手表，七點四十，比約定的八點早二十分鍾。
    教室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男女都有，看起來年齡相仿，但氣質與普通高中生截然不同，桌上攤開的也不是普通教材，而是《高等數學》《大學物理》甚至《吉米多維奇習題集》。
    講台上站著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翻看講義。
    “路錦來了。”中年男人抬頭，臉上露出笑容，“正好，過來看看這道題。”
    裴路錦走過去，看向白板上已經寫下的幾行複雜公式和幾何圖形。
    “邊界條件處理上，我覺得用虛功原理引入約束力更簡潔。”一個短發女生開口，聲音清晰利落。
    “但計算量會增大，考場上時間緊張。”另一個男生反駁。
    裴路錦靜靜看了片刻，拿起旁邊的馬克筆，在圖形旁添了兩條輔助線，又寫下兩個關鍵的關係式。
    “這裏，轉動瞬心隨時間變化的軌跡是擺線，能量耗散項可以近似為……”裴路錦語速平穩，筆尖流暢的劃過白板。
    教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的演算。
    幾分鍾後，原本糾纏的思路被梳理開，一條清晰的解法路徑呈現。
    “原來如此……”短發女生恍然，隨即看向裴路錦，“你這幾天沒來，進度落下一點，這是上周發的補充題集。”她遞過來一遝裝訂好的A4紙。
    “謝謝。”裴路錦接過，走到後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沒有立刻翻開題集，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
    他垂下眼，想到提前離開，並非全是托辭，下周的省隊選拔集訓至關重要，直接關係到能否進入國家集訓隊。
    講台上的中年男人——王老師，是市裏重金請來的競賽金牌教練，私下給他開小灶的時間有限且固定。
    但也確實有一點想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