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遲揚還在糾結，“我就是覺得……她跟別的女生都不一樣。看著安安靜靜的，但上次運動會她跑三千米，摔了一跤，膝蓋都破了，愣是咬著牙跑完了，就……挺特別的。”
    他說著，臉上又泛起那種青澀的臉紅，還有藏不住的笑意。
    “特別？”程軼低聲重複了這個詞。
    “對啊，”高勁宇接過話頭，“喜歡一個人，不就是覺得她特別嗎？好像會發光一樣，在人群裏一眼就能看到，她說的話，做的事，甚至隻是從你旁邊走過去，你心裏都得怦怦跳半天，跟犯了病似的。”
    王皓連連點頭，“還得患得患失，她對你笑一下，你能開心一整天，她要是不理你，或者跟別人說話，心裏就跟貓抓似的，又酸又悶。”
    張遲揚深有同感：“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而且會特別在意自己……覺得自己這兒不好那兒不好，配不上似的。”
    程軼靜靜地聽著，易拉罐環拉開冒出的汽水冒出來，沾染到他的指尖。
    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這些話輕輕撬動了一下。
    覺得他特別。
    會發光。
    看見就心跳加速。
    患得患失，酸澀悶漲。
    覺得自己不夠好。
    ……
    那些原本被他刻意忽略，或強行壓抑的情緒，被這些直白的語言勾勒出了清晰的輪廓，像一根無形的線瞬間串起來。
    裴路錦低頭講題時，睫毛投下的淡淡陰影，他的指尖擦過自己手背時心底的悸動，看到他名字高懸榜首時，又欣喜又低落的情緒，聽到他要被調走時，如同世界崩塌的恐慌和憤怒。
    還有那句“我答應過的事，不會變。”
    像一根針一樣，死死紮進他的心裏，怎麼也忘不掉，像被灌了迷魂湯一樣，不由分說的相信，篤定。
    這所有的一切，翻湧的、尖銳的、溫暖的、沉重的感受，原來都有一個名字。
    不是因為他是“學霸”，不是因為他是“富二代”，甚至不僅僅因為他是“幫助自己的人”。
    隻是因為他是裴路錦。
    那個沉默固執，會在圖書館燈光下靜靜看著他做題的裴路錦。
    那個對他說“無論發生什麼”，獨自麵對一切的裴路錦。
    那個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地想要“抓住”的裴路錦。
    喜歡……
    這兩個字嚇得程軼手上的易拉罐猛地從手上脫落，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可樂撒了一地。
    “軼哥？軼哥！”高勁宇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呢，可樂都掉了，剛剛問你呢，你有沒有這種時候？喜歡過誰沒有？”
    程軼回過神，網吧嘈雜的背景音重新湧入耳朵，他看著三張滿是好奇，屬於少年的臉，喉結動了動。
    “有。”他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語氣都有些顫。
    “哇哦！！！”三人頓時沸騰了，“誰啊誰啊？哪個班的？我們認識嗎？漂不漂亮？”
    程軼垂下眼，看著屏幕上已經變成灰白色的遊戲角色屍體，緩緩道：
    “他……跟別人不一樣。”
    “不是漂不漂亮的問題。”
    “就是……很特別，平時看著冷冰冰的，其實……”他頓了頓，想起那轉瞬即逝的笑，“心很軟。”
    “跟他在一起，哪怕不說話也覺得……挺好。”
    “會覺得……自己得再努力一點，才能……稍微配得上站在他旁邊。”
    他說得很慢，很含糊，沒有提名字，沒有提性別，甚至沒有明確的指向，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裏燒紅了才小心地吐出來。
    高勁宇他們聽得一愣一愣的，互相交換著眼神。
    這描述……怎麼不太像他們平時開玩笑的那種“喜歡”？
    “軼哥，”高勁宇試探著問，收起了一些玩笑的神色，“你這話說的……怎麼感覺挺認真的？而且……有點熟悉？”
    話已出口，他抿緊了唇，沒有否認，也沒有糾正，隻是又拿了瓶飲料罐，仰頭喝了一大口，借此壓下湧起的慌亂。
    張遲揚順著自己的理解，拍了拍程軼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軼哥，我懂！就是這種感覺！喜歡一個人，可不就是想變得更好，才能離她更近一點嘛！沒想到軼哥你也有這麼純情的時候！”
    王皓也笑，“就是！軼哥這描述，聽著還挺浪漫，那後來呢？你表白了沒？”
    程軼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搖了搖頭。
    “沒。”他低聲說，“可能……沒機會了。”
    高勁宇立刻嚷道：“怎麼就沒機會了？喜歡就去追啊！管他成不成，先表白了再說！憋在心裏多難受！你看揚子，這不就打算行動了嗎？”
    “就是就是！”張遲揚被鼓舞了，“軼哥，支持你！要不要兄弟幫你謀劃謀劃？”
    程軼看著他們熱忱又單純的臉，心裏那點苦澀蔓延開來，摻雜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們不懂這中間隔著什麼，但他們在支持他，僅僅因為他是“軼哥”，因為他“喜歡”一個人。
    這種毫無保留，獨屬於少年們義氣的支持，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不用了。”他最終說，聲音恢複了往常的幾分隨意，“我的事……我自己來。”
    他重新戴上了耳機。
    “再來一局？”
    “來！”
    遊戲音效再次響起，激烈的戰鬥畫麵充斥屏幕，程軼操作著角色衝鋒陷陣，眼神卻比剛才愉悅的多。
    有些話，不能說出口。
    有些事，不能靠兄弟策劃。
    但有些心意，既然已經清晰，就不能再裝作不存在。
    裴路錦。
    他在心裏無聲地將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
    *
    夜色漸濃，街道燈火通明。
    程軼和高勁宇他們從網吧出來，被晚風一吹，方才在屏幕前的熱氣散了些，胃裏空落落的。
    “餓了餓了，軼哥，老規矩，川菜館走起？”高勁宇攬著程軼的肩膀提議。
    張遲揚和王皓附和：“同意！今天非得狠狠宰軼哥一頓！”
    程軼笑罵了一句“滾蛋”，卻沒反對，任由他們簇擁著往前走。
    拐過街角，就是他們常去的那家“劉姐川菜”，價格實惠，味道也夠勁。
    還沒到門口，張遲揚忽然“咦”了一聲，指著馬路對麵，“那不是……你們班的裴路錦嗎？”
    程軼心頭猛地一跳，循著方向看去。
    對麵人行道的梧桐樹下，穿著簡單白色連帽衛衣和深色長褲的裴路錦正站在那裏，手裏牽著一條體型頗大，毛色灰黑相間的阿拉斯加。
    元寶似乎有些焦躁，原地轉著圈，裴路錦微微彎著腰，低聲說著什麼，手指梳理著它頸側的厚毛，路燈的光暈柔和地籠著他，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與周遭喧鬧的夜市氛圍有些格格不入的沉靜。
    他怎麼會在這裏？這個時間……
    程軼腳步頓住，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高勁宇已經咋咋呼呼地喊出了聲：“裴哥！這邊！”
    裴路錦聞聲抬頭，目光越過車流，準確無誤地落在他們這一小撮人身上，尤其是在程軼臉上停頓了一瞬，他直起身，牽著元寶走過來。
    元寶一看見程軼，尾巴立刻歡快地搖了起來，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親近聲。
    “你們……怎麼在這兒？”程軼看著走近的裴路錦問。
    幾天不見，好像瘦了點。
    裴路錦沒立刻回答，而是先對高勁宇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才看向程軼，語氣平淡。
    “群裏看到消息，說你們在情趣網吧，好奇過來看一眼。”
    程軼：“……？”
    高勁宇、張遲揚、王皓，“……？？？”
    “情、情趣網吧？！”高勁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裴哥你說啥呢！我們去的奇趣！奇趣網吧！”
    張遲揚和王皓已經憋不住狂笑起來。
    裴路錦也愣了一下，隨即拿出手機，點開他們那個幾人小群，連程軼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屏幕上顯示著高勁宇之前發的語音轉文字記錄。
    【勁宇勁宇，渾身是勁】：軼哥召喚，去情趣網吧集合！老地方！速來！
    程軼看著那行離譜的轉文字，再看向一臉無辜的裴路錦，耳根突然開始發熱。
    所以……他是因為看到這個，才好奇過來的？
    “我靠！這什麼破識別！”高勁宇趕緊搶過手機，“裴哥你別誤會！我們去的真是正經網吧！打遊戲的！名字叫奇趣！奇怪的奇，樂趣的趣！”
    裴路錦“嗯”了一聲，看起來接受了這個解釋，目光再次掠過程軼泛紅的耳朵。
    “準備去吃飯？”
    “對啊對啊！劉姐川菜，裴哥一起唄？”高勁宇熱情邀請，說完才注意到程軼和裴路錦之間微妙的氛圍，想起學校裏的傳聞，有點遲疑地看向程軼。
    程軼心髒漏跳了一拍，看向裴路錦。
    他會拒絕吧？
    “好。”裴路錦點了點頭，輕輕拉了拉元寶的牽引繩，“元寶可以暫時寄放在隔壁便利店，老板認識它。”
    程軼沒想到他會答應，一時間竟不知作何反應。
    高勁宇他們已經歡呼起來：“太好了！走走走！”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過了馬路，裴路錦將元寶安頓好，跟著進了川菜館。
    店麵不大，這個點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他們找了個靠牆的方桌坐下，高勁宇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招牌菜，又給裴路錦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