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程軼發現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這不對勁，不在於裴路錦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也不在於午休時準點響起催命般的默寫指令。
    而是——他甚至已經能帶著一種麻木的熟練，在裴路錦開口前就把草稿紙鋪好了。
    不對勁的，是他自己！
    當數學老師講解一道三角函數綜合題，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公式時，程軼的腦子裏竟然條件反射般蹦出了裴路錦勾選過的那道基礎題變形。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在草稿紙上跟著畫了個坐標係，等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麼時，筆尖已經戳破了一個小點。
    他煩躁地塗掉那個點，像要塗掉什麼不該有的念頭，但耳朵卻背叛了他，依舊豎著，捕捉老師提到的“正弦定理應用”。
    更不對勁的是這天中午。
    他塞著耳機，遊戲音效開到最大，打算在虛擬世界裏殺個痛快，好把腦子裏那些力的分解、摩擦力方向徹底衝走。可當屏幕上的角色一個漂亮的連擊放倒對手時，他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
    這個角度和拋體運動的初速度分解好像……
    “操！”
    他低罵一聲，狠狠按了下鼠標，遊戲角色因為他的走神硬吃了BOSS一個大招，血條清零。
    耳機裏傳來隊友的抱怨，程軼一把扯下耳機扔在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響，前排有人回頭看他，他瞪回去，對方被他可怖的眼神嚇得轉了回去。
    他胸口起伏兩下，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
    此時的裴路錦，正戴著那副細框眼鏡，經過他幾天觀察，那是裴路錦看競賽題或特別精細的圖紙時才戴的。
    裴路錦垂眸對著攤開的習題冊，筆尖勻速移動，發出穩定而輕微的寫字聲，窗外光線落在他握筆的指節，幹淨修長，連指甲都修剪得整齊得體。
    程軼盯著那雙手看了幾秒，又猛地轉回頭，對著自己黑掉的遊戲屏幕，心裏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他氣自己，更氣那個在他腦子裏裝了監控，每天無聲無息改變了他某些運行軌跡的裴路錦！
    下午第一節，是季越汝的物理課。
    講台上，季越汝正在分析上次小測的卷子，講到一道關於滑動摩擦力的選擇題，錯誤率很高。
    “這道題的關鍵在於準確分析相對運動趨勢，判斷靜摩擦力方向。”季越汝的視線溫和地掃過全班，在某個方向多停留了幾秒，“有些同學，公式背了，但一放到具體情境裏就迷糊。”
    程軼對著自己卷子上那個鮮紅的叉，眉頭擰緊。
    這道題他錯了，而且錯得跟裴路錦昨天指出的那個“漏了摩擦力”如出一轍。當時裴路錦隻說了結論，沒講為什麼，他梗著脖子沒問，但此時心裏卻有了疙瘩。
    鬼使神差地，他在桌子底下，用腳尖極其輕微地碰了碰旁邊人的鞋尖。
    裴路錦翻動卷子的手停住，側過頭。
    程軼沒看他，眼睛死死盯著黑板，隻用拿著筆的右手，以極快的速度在自己卷子那道錯題題幹上點了兩下。
    做完這個動作，他耳根立刻漫上一層薄紅，像做了什麼丟人的事。
    裴路錦的目光落在那道題上，停了大約兩秒鍾。
    他沒有說話，隻是從自己的筆袋裏，抽出了一支紅色的圓珠筆，不是平時用的黑色水筆或鉛筆，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將手臂移過來幾分，在程軼那張攤開的卷子邊緣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斜麵和小木塊。
    “趨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把每個字送進程軼的耳朵，“物體想往下滑，摩擦力阻止它下滑，所以向上。”
    說完，他便收回手臂和筆，像隻是隨手糾正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標點，繼續看自己的卷子。
    程軼盯著那個紅色的摩擦力箭頭，腦子裏那團關於“相對運動趨勢”的漿糊，像是被一支紅筆劃開了一道口子，忽然就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裏，不是沒背定義，是根本沒理解那個“想”字在受力分析裏的意思。
    他抿緊嘴唇，抓過自己的筆，在旁邊仿照著畫了一個，標上力，畫完，他瞥了一眼裴路錦，而對方已經重新沉浸在那本厚厚的競賽書裏。
    不遠處的方景，今天換了個更隱蔽的觀察角度。
    她借著撿橡皮的姿勢低頭，眼角餘光將後排那短暫而隱秘的“腳尖觸碰——畫圖指點”盡收眼底。
    回到座位，她心髒怦怦跳，手指發抖地在本子角落畫下速寫：
    一隻穿著球鞋的腳，極其小心地碰了碰另一隻規整板鞋的鞋幫。一隻手握著紅筆，在另一張卷子的邊緣落下清晰標記。她在畫旁瘋狂標注：“隱蔽的求救信號！專屬的紅色批注！這還不算開小灶？！這跟私下遞紙條有什麼區別？！”
    當晚，“景偷偷看”的帖子又更新了。
    “姐妹們！破案了！今天物理課，我看到了超越強製輔導的證據！是隱秘的默契！是無需言語的懂得！（細節不能多說，怕被正主發現捂嘴，但你們懂那種”我隻教你”的氣場嗎？）另外，可靠消息，”奇跡小太陽”的號確實是被人實名舉報掉的，舉報理由賊正經，但時機……嘖嘖。我越來越覺得，咱們冰山學神，心思深著呢。[叼玫瑰]”
    這條更新下麵，回複瞬間炸了。
    【201L】：“樓主每次說話都說一半！但我好像懂了！是不是上課偷偷交流了？！”
    【202L】：“實名舉報？！這麼剛？為了誰啊？總不能真是為了維護考場紀律吧？（狗頭）”
    【203L】：“”我隻教你”……救命，這什麼霸總式輔導！裴大佬是不是在玩一種很新的養成？”
    【204L】：“隻有我關心炸毛同學的成績嗎？下次月考見真章啊！要是進步了，這功勞簿第一筆得記給誰？”
    【205L】（景偷偷看）回複204L：“噓——看破不說破。但我感覺，炸毛同學最近遊戲打得少了，上課走神也少了，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推墨鏡]。”
    *
    周五放學，天色有些陰。
    程軼難得沒有抓起書包就衝，而是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東西，把那本《基礎鞏固與能力提升》塞進書包最外層。
    裴路錦已經收拾妥當，站在座位旁，似乎等他先走。
    程軼拉上書包拉鏈，起身猶豫了一下，沒回頭，聲音有點含糊地扔下一句：“下周一……要檢查第三章？”
    裴路錦瞥見他故作隨意，實則脊背微繃的背影，平靜道：“嗯，加一道例題。”
    程軼的肩膀垮了一下，像是預料之中，又忍不住抱怨，但到底沒說什麼，隻是抬手抓了抓自己後腦勺翹起來的一撮頭發，邁步走了。
    裴路錦跟在他身後幾步遠，不緊不慢地走出教室。
    走廊裏學生熙攘，程軼個子高，優越的身形在人群裏很紮眼。
    裴路錦看著他心不在焉地避開幾個打鬧的同學，手插在兜裏，腳步卻不如往常那樣衝衝的，反而顯得有些……遲疑。
    快到樓梯口時，前麵兩個女生抱著作業本邊走邊聊，聲音飄過來：
    “……真的假的？學神舉報的？他平時不是隻管自己學習嗎？”
    “誰知道呢，論壇上都傳瘋了。不過”小太陽”那種號，沒了也好。”
    “也是……哎，你說，他是不是因為那個誰啊？就程軼，最近好像老實多了，上次還看見學神給他講題呢……”
    程軼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插在兜裏的手似乎握成了拳。
    裴路錦神色未變，像是根本沒聽見那些議論，步速不變地走下樓梯。
    兩人前一後走出教學樓。
    天空飄起了極細的雨絲，涼颼颼的，外麵沒帶傘的學生們，小聲抱怨著衝向校門或車棚。
    程軼在屋簷下站定，抬頭看了看天，低聲罵了句什麼，把書包往懷裏一揣，似乎準備衝進雨裏。
    就在這時，一把深藍色的長柄傘，無聲遞到了他眼前，握著傘柄的手指骨節分明，穩定地懸停在那裏。
    程軼猛地轉頭。
    裴路錦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手裏拿著另一把黑色的折疊傘，已經“哢噠”一聲輕響打開。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程軼，那雙沉靜的眼睛，在陰雨天略顯灰蒙的光線下，清晰地映出程軼愣怔的臉。
    “用這個。”裴路錦的聲音混在漸漸瀝瀝的雨聲裏，冷淡依舊，“周末，我會帶元寶出來。”
    聽著這話，程軼瞪著那把深藍色的傘，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不用”，想說“我跑回去就行”，或者像以前那樣硬邦邦地頂一句“誰要你的傘”。
    可話堵在喉嚨口。
    雨絲越來越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織成透明的簾，那把遞過來的傘，折疊的幹淨整齊，像一個沉默且不容拒絕的台階。
    最終，程軼一把抓過傘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裴路錦微涼的皮膚。他“唰”地一下撐開傘，大步跨進雨幕，隻丟下一句：
    “……知道了。”
    深藍色的傘麵，很快融入進校門口五顏六色的傘流中，消失不見。
    裴路錦撐著自己的黑傘，在原地站了片刻，聽著細密的雨點敲打著傘麵，發出均勻的聲響，望向程軼離開的方向，眸光沉靜如水，隻有唇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在傘下的陰影裏，微微加深了一瞬。
    他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入漸密的秋雨裏。
    不遠處的教學樓廊柱後，方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那聲激動的低叫溢出來。她顫抖著摸出手機，在隻有自己的私密備忘錄裏，用最快的速度打下：
    “雨天送傘，沒拒絕，他沒拒絕！！！這不是愛是什麼？！是什麼？！裴路錦，你這一步步算的，果然是個心機男！程軼你跑什麼跑，你耳朵紅了我都看見了！！！”
    她抱著手機，心髒狂跳，覺得這場秋雨，簡直下到了她CP的絕美劇情點上。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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