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路錦沒再催促，轉回去重新打開自己的競賽書，隻是書上內容久久沒有進展，眼角餘光裏，是程軼皺眉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程軼終於背完了那條定義，抓起筆，在草稿紙上一筆一劃地默寫，大力到近乎把紙寫穿。寫完了，他把紙往裴路錦那邊一推，動作帶著股豁出去的勁兒。
    裴路錦垂眸掃了一眼，“嗯。”
    就一個“嗯”，沒有表揚也沒有挑錯。
    這讓程軼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憋悶了。
    靠窗的座位上，方景終於按捺不住，在素描本新的一頁，畫下了這樣一幅場景：
    陽光分割的課桌兩側，一個冷著臉卻微微傾身，指尖虛點書頁。另一個炸著毛，耳根通紅，握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眼神卻死死釘在書本上。她在兩人之間畫上了一道虛線構成的箭頭，旁邊用花體字標注：“知識（？）的強製灌輸”，又在角落裏添上一個雙眼放光、捂嘴偷笑的小人，頭頂飄著對話框：“這分明是愛的輔導！！！”
    而講台上，季越汝整理著教案，準備離開教室前，又看了一眼後排。
    這一回，她看到的不再是那個仿佛自暴自棄趴著睡覺的程軼，而是低頭對著練習冊，表情雖別扭，卻明顯在專注看著什麼的程軼。
    而他的旁邊的裴路錦，坐姿端正，側臉沉靜，午後陽光為他們勾勒出一圈朦朧的輪廓。
    季老師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鏡片後的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絲欣慰的淡笑，合上教案，走出了漸漸安靜下來的教室。
    *
    晚上十點半，程軼癱在臥室裏，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煩躁又不安的臉。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月考的焦慮。
    白天裴路錦的話，和後來甩過來的練習冊，讓他一晚上對著課本都靜不下心，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學校那個半地下的匿名論壇。
    手指胡亂劃著，白天徐齊陽那擠眉弄眼的表情又冒出來。
    “奇跡小太陽”……他猶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輸了進去。
    用戶主頁跳出來，頭像是個咧著嘴的卡通太陽，簽名檔格外醒目：
    【作弊技術哪家強，一中論壇找太陽。精品全套作弊神器，從傳統小抄到高科技傳輸，隻有你想不到，沒有我搞不到！新老顧客私聊有驚喜，包教包會，月考無憂喲～】
    下麵還有幾張打了厚碼的“樣品”圖，隱約能看見微型耳機、透明便簽紙之類的輪廓。
    最新一條動態是十分鍾前發的，嘚瑟地炫耀：“剛接了個理科綜合大單，老客戶介紹，信譽就是金子！”
    程軼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走捷徑的**像細小的藤蔓一樣纏上來——特別是當“努力”兩個字和裴路錦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捆綁在一起時，那種“偏不讓你如願”的叛逆念頭就格外強烈。
    他點開私聊窗口，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
    打了幾個字：“理科綜合，什麼價？”
    又飛快刪掉。
    再打：“保排名進步嗎？”
    再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句硬邦邦的：“你主頁第三張圖的”筆式掃描儀”，真能帶進考場？”
    發送完他就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像燙手。心裏那股火燒得更旺了，說不清是氣自己居然真的來問，還是氣那個莫名其妙就接管了他學習的裴路錦。
    正在此時，台燈冷白的光線下，裴路錦麵前的平板正顯示著論壇另一個角落。
    他平時幾乎不看這些閑雜板塊，今晚卻因為徐齊陽這件事，多停留了一會兒。
    順著幾條關聯回複，他無意中點進了一個畫風截然不同的帖子。
    帖子來自一個叫“景偷偷看”的用戶，頭像是隻捂著眼睛的貓咪，標題是：《【今日速寫】冰山の強製輔導計劃啟動！》
    主樓隻有一張速寫畫，線條略潦草，但特征抓得極準。
    畫麵上，一個高個子男生微微傾身，側臉冷淡，手指正將一本書推向旁邊，另一個男生則炸著毛，耳朵部位被特意加了斜線表示發紅，手攥著拳，身體語言滿是別扭，可眼神方向卻泄露著一絲沒藏好的慌亂。兩人之間的桌子上，陽光畫成了一格一格。
    構圖正是今天午休時的場景。
    裴路錦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往下翻，樓主用各種誇張的符號和語氣詞描述著“目睹全程的激動”，並附上了大量腦補：
    “他說了”我來負責”！親自！負責！這是什麼宣告主權文學！”
    “死對頭變專屬輔導員，距離被迫拉近至30厘米，是不是下一步就要……”
    “輔導是假，找借口盯人是真吧裴同學？[狗頭]”
    “年下炸毛攻×冰山學霸受？好像逆了？不管，香就完了！”
    下麵的回複已經疊了近百樓：
    【1L】：“臥槽！這畫麵感！樓主筆給我，我還能續寫三千字！”
    【23L】：“是高二（7）班那兩位吧？我就說他們氣氛不一般！上次念檢討打掃的事，就足夠培養感情了！”
    【45L】：“學霸強製愛，我愛看！多來點！”
    【89L】：“樓主考慮出連載嗎？我提前預定追更！用愛發電也行！”
    裴路錦的目光在“強製愛”、“主權”這幾個詞上停頓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指尖無意識地在平板邊緣輕敲了兩下。
    他往下拉到最底，最新一條回複是樓主“景偷偷看”幾分鍾前發的：
    “姐妹們，我好像搞到真的了……剛看到”奇跡小太陽”在炫耀接單，那位炸毛同學今晚真的在老老實實學習……是誰在起作用我不說！[神秘微笑]”
    裴路錦看到這裏，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他退出帖子，返回論壇首頁，找到那個太陽頭像，點了舉報選項，理由欄簡潔地輸入：“兜製作弊工具，違反校規，擾亂教學秩序。”
    舉報完畢，他切回聊天軟件，找到程軼在班級群裏的頭像框，申請添加，並附言：
    “第二章定義默寫，明天午休檢查。”
    發送成功。
    他放下平板，拿起手邊的物理競賽題集，窗外沉靜的夜色，無聲映照著房間裏那道清冷筆直的身影。
    反扣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程軼抓起來，以為是“奇跡小太陽”回複了，結果解鎖一看，跳出來的卻是通過群聊添加的“錦”，頭像還是個白色貓貓頭的側臉，金色的光點灑在絨毛上，泛**點珠光。
    錦？裴路錦？
    他翻到好友申請界麵，上麵隻有一行命令式的文字，不容置疑。
    “第二章定義默寫，明天午休檢查。”
    “靠！”程軼低罵一聲，把手機扔到床上，認命似地坐回書桌前，一把抓過那本《基礎鞏固與能力提升》，嘩啦嘩啦翻到第二章，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定義公式，惡狠狠地看了起來。
    窗外的月色漸濃，不遠處的床鋪上，手機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是“奇跡小太陽”發來的回複：
    “同學，具體要看型號和功能哦，詳聊？保證月考神器，安全隱蔽~”
    但那光亮很快便熄滅了，無人查看。
    *
    第二天午休，鈴聲剛響過第一遍，程軼就繃緊了背。
    果然，身側的裴路錦準時合上自己的書，轉了過來，陽光鋪在兩人之間的桌麵，那道明暗交界線格外清晰。
    “第二章，力的合成與分解定義。”裴路錦開口，沒有多餘的字眼。
    程軼沒吭聲，抽出一張空白草稿紙，筆尖頓了頓，開始寫。
    他寫得慢，刻意控製著筆畫的力道，不想顯得太順從，但也沒有昨晚那種恨不得戳破紙的暴躁。
    寫完後，他把紙往旁邊一推，眼睛盯著窗外，誓不再看寫完的紙張。
    裴路錦拿起紙，目光掃過幾秒鍾後，他伸出食指，點在“合力與分力等效替代關係”那一行。
    “等效，”他聲音平穩，“你寫成了”等笑”。”
    程軼猛地轉回頭，看向那張紙。
    自己筆下，“效”字右邊確實潦草得像個“笑”字。
    這下他更笑不出來了。
    “筆誤。”他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抓回那張紙，在錯字上狠狠劃了兩道杠，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工整的“效”。
    裴路錦看著他修改，等他停下筆，才再次開口：“默寫平行四邊形定則。”
    程軼吸了口氣，回憶著昨晚看到半夜的內容，重新落筆。
    這一次，他寫得謹慎了些，寫到矢量圖示時，他下意識地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平行四邊形，標上F1、F2和F合。
    裴路錦的目光落在那個歪斜的圖形上，沒說話，隻是從自己筆袋裏抽出一支自動鉛筆，筆尖懸在程軼的草稿紙上方。
    程軼身體僵了僵，沒躲開。
    裴路錦手腕穩定地移動，幾筆下去，一個標準清晰的平行四邊形，覆蓋了原先那個歪斜的輪廓，對角線箭頭筆直，標注的字母工整。
    “圖示也是定義的一部分，”他收回筆，“不準確，會誤導受力分析。”
    他的指尖無意間擦過程軼握著筆的手背，一觸即分，微涼的觸感卻讓程軼手背的皮膚微微發麻。
    “……知道了。”
    程軼的聲音低了下去，看著那個被修正的圖形，心裏那點不服氣的火星，被這過於嚴謹的一筆給壓悶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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