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個屁看，有事說事，到底幹嘛。”他試圖用不耐煩來掩飾那點不自在。
    “有有有！有正事！”徐齊陽立馬來了精神，兩眼望了望周圍，神神秘秘地低聲說，“軼哥，要輔導書多麻煩啊，還得自己看，我這有更省事的門路，保準你……學業無憂！”
    他特意把後邊四個字咬重，語氣還帶著點促狹。
    程軼皺了皺眉，狐疑道：“什麼門路？”
    “代寫啊！”徐齊陽眉飛色舞的介紹，“什麼作業、試卷、課後練習……隻要價錢到位，什麼都能給你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咱學校論壇，你搜”奇跡小太陽”，這個ID就是我，信譽保障，質量上乘，包你滿意！”
    說完，他還得意地挑了挑眉，顯然一副對自己的業務能力和宣傳力度相當滿意。
    高勁宇在一邊憋笑，顯然是早就知道這事，特意把人帶過來推銷的，在旁邊點頭，臉上寫滿了“這主意不錯吧，快誇我”。
    代寫？
    程軼愣了一下，下意識反應竟然是想回頭看看裴路錦的反應，不過他餘光注意到，這人依舊低著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刷題，對這邊的“非法交易”充耳不聞。
    但他心裏卻更加惱火。
    那他半夜對著筆記本看到脖子發酸算什麼？裴路錦那句莫名其妙的“你可以”又算什麼。程軼現在有一股強烈的努力毫無意義的感覺。
    見程軼沒有拒絕，徐齊陽眼見有希望，更加賣力。
    “怎麼樣軼哥？這絕對比你自己啃書強啊！你看裴大學霸不就在旁邊麼，”他膽子更大起來，朝裴路錦方向努了努嘴，“你倆之前不還……那啥嗎？現在坐一塊多尷尬啊，找代寫，也不至於被人攆著學，成績還能上去，一舉多得啊！”
    “尷尬”這兩個字像根刺一樣，莫名刺破了不遠處，正在刷題的裴大學霸筆下的紙，一直安靜的裴路錦停下了筆。
    “ID”奇跡小太陽？””裴路錦在幾人身後淡淡開口，一下子打破幾人“熱情高漲”的推銷。
    顯然，幾人都沒注意裴路錦什麼時候來的，徐齊陽更是沒料到這位裴大學霸會在此時出聲，怔愣了半天，才緩緩點頭，“對、對啊……”
    “上周聯考的物理壓軸題詳解，是你貼出來的？步驟裏計算有誤，第三行用力矩平衡列式時，支點選取有問題，導致最後結果比標準答案大了約15%。”裴路錦抬眼，看向徐齊陽的方向，“下麵有跟帖指出，你回複說筆誤，但根據你的解題習慣和之前的帖子，更像是概念理解偏差導致的係統性錯誤。”
    他語速平穩，僅僅有條，全程毫無反駁點的論述，讓徐齊陽原本得意的臉上逐漸僵化，又慢慢漲紅。
    “代寫，也包括糾正這種理解偏差嗎？”裴路錦問，語氣裏沒有嘲諷，卻純粹直白的更勝嘲諷。
    聽著這話，徐齊陽張了張嘴，卻憋不出一個字來，剛才臉上眉飛色舞的得意已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高勁宇也傻眼了，看看裴路錦，又看看恨不得鑽進地縫的徐齊陽，感覺不用問就知道，這小子此時絕對在後悔，為什麼他要來關公麵前舞大刀。
    看著這一幕的程軼，心裏那點因可以走“捷徑”而動搖的心，頓時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替徐齊陽窘迫的情緒。
    但還有一種，是程軼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對裴路錦拆穿“代寫”的認同。
    “不用了。”裴路錦否決，“他的學習，我來負責。”
    空氣有幾秒凝滯。
    嚇得徐齊陽的嘴巴成了“O”型，高勁宇在一旁也呆住了，愣愣的，cpu似乎有點過載。
    而程軼更是腦袋一空，心髒像是被什麼不輕不重的東西攥了一下，隨即不受控製地加速跳起來。
    裴路錦這話什麼意思？要親自負責他的學習？！
    此時，程軼心裏剛剛那股惱火被壓了下去，但卻被另一種陌生的，還帶著點酸脹的情緒填滿。
    “不、不是……”程軼頭一次覺得自己發火掩飾都發不起來，“誰要你負責了？我自己……”
    “三十名的目標，代寫達不到，也不是你達到的。”裴路錦打斷他，眼神裏是一種程軼還未見過的執拗。
    什麼三十名？什麼他達到？
    他忽然覺得，裴路錦這人總是喜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裴路錦走到他身旁低頭，目光在他瞬間緊繃的臉上停頓一秒，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如果你要找代寫，我接了，給你免費。”
    “轟”地一下，程軼感覺自己腦子好像又炸開了，猛地瞪向他。
    而反觀裴路錦，他已經坐回了原位，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隻是舒展開的眉宇和微微抿緊的唇角，顯露出了幾分極淡的，挑釁勝利的得意。
    不遠處，一個靠窗的座位上，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方景，手裏的自動鉛筆“啪嗒”一聲掉在攤開的素描本上，她睜大眼睛，扶了扶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
    她看見身形挺拔、麵色冷淡的裴路錦，又看著耳廓通紅、眼神遊移的程軼，幾人站在一起，巨大的信息量讓她簡直想原地來個無聲尖叫！
    方景毫不猶豫，抄起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腦袋幾乎要埋在本子裏，用粗略又快速的線條在紙麵上迅速畫出了冷著臉，微微傾身的輪廓，旁邊是另一個炸毛，卻別扭到掩飾不住慌亂的側影。
    筆下舞動不停，方景雙眼放光，內心早已被什麼：“他說了親口負責！”
    “死對頭什麼的最香了！”
    “這是什麼冰山學霸強製輔導文學！”
    “說是輔導，實則……”之類的腦內屏幕瘋狂刷屏。
    徐齊陽也終於從石化狀態恢複，再次看了眼程軼和裴路錦，最後以一個意義極其複雜的語調說：“哦——”
    高勁宇一鍵跟隨：“哦——”
    程軼被這兩聲“哦”弄得渾身不自在，撒火道：“哦個屁啊！滾！”
    倆人倒也沒有繼續下去，免得一會裴大學霸又神出鬼沒，出現在身後嚇他們一跳。
    等高勁宇和徐齊陽離開後，程軼挪著步子坐回位置。
    回位後，他看見裴路錦從書包裏又拿出一本《基礎鞏固宇能力提升》的練習冊，輕輕放到程軼麵前。
    “從今天午休開始，先看第一章的例題，把對應的定義默寫一遍。”
    程軼瞪著這本練習冊，咬咬牙，一把接過那本練習冊，力氣大到差點當場甩飛它。
    “……知道了！”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不甘和妥協。
    教室後排的窗戶打進來的陽光，幾乎鋪滿了兩人的座位，暖光也擠在兩個十七歲少年之間，那不如半臂的距離裏，如同隔著一條隱形的壁壘，隨時靠近，又隨時分開。
    方景偷偷從素描本邊緣抬起眼，望著這一幕，筆下在《學霸の強製輔導計劃》標題旁，顫顫巍巍地畫上了一顆粉紅小愛心。
    就在幾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時，班主任季越汝走了進來，輕叩幾下講台，示意同學們安靜。
    學生們倒也挺喜歡這位溫和的老師，聽話的坐了下來。教室裏剛安靜下來，季越汝溫和的聲音便響起，帶著一絲慣常的歉意，像是在宣布一件不得不麻煩大家的瑣事。
    “同學們，課間占用一點時間，通知一下，”她推了推眼鏡，“學校安排，下周四、五進行本學期的第一次月考。範圍就是開學到現在我們學過的內容，大家合理安排時間複習，不要有太大壓力。”
    話音落下，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哀歎和竊竊私語。
    考試總是學生時代最有效的清醒劑，瞬間衝散了困倦與散漫，原本輕鬆的氛圍逐漸緊張起來。
    季越汝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班，尤其在幾個成績波動較大的學生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尤其當看到後排靠窗那兩個挨著的座位時，眼神頓了頓。
    程軼低著頭，碎發垂落遮住眼睛，從講台看過去，隻能看到他幾乎貼桌的幅度，以及頭頂的發旋，胳膊環放在桌上，一副在補眠的模樣。
    季越汝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看他這副“自暴自棄”，連考試通知都懶得聽的模樣，都不知道到時候沒進步三十名，按約定換了同桌後，哪裏能遇到像裴路錦這麼負責熱心的同學。
    她本想著，課後是不是找他談談，卻又怕傷了孩子的自尊心，一時有些躊躇。
    但季越汝自然沒看見，程軼的視線，正死死盯在自己桌上那本《基礎鞏固與能力提升》上。
    季越汝的視線轉向其他同學，溫聲叮囑著複習重點和考場紀律。而底下的學生已經有人開始翻書，摻著低聲的抱怨和臨時抱佛腳的緊迫。
    後排像是睡著的程軼姿勢不動，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胸口裏那股怪異的情緒，比剛才更甚。
    月考。
    裴路錦說的三十名。
    還有那句“我來負責”。
    幾個詞在他腦子裏撞來撞去，撞得他心煩意亂。
    他幾乎能想象到成績出來後，季老師失望卻又了然的眼神，高勁宇他們會怎麼打著哈哈安慰，還有……裴路錦。
    裴路錦會怎麼想？
    他那句“負責”，是認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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