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他略顯笨拙，卻異常專注的身影，他咬著筆杆，另一隻手煩躁地抓撓著後腦勺，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歪斜的算式，又一個個被大力劃掉，留下團團怒其不爭的墨跡。
    裴路錦的筆記上，步驟簡潔優雅，邏輯鏈條清晰，可每一步之間的跨越，對他而言都像隔著天塹，那些符號認識他，他卻不認識它們組合起來的意思。
    “靠！”
    他終於低咒一聲，把筆拍在桌上，身體重重向後靠進椅背。
    天花板在他久看題目的視線裏有些模糊，挫敗感在這一瞬漫上來，還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惱。
    手機屏幕在淩亂的桌角處亮了一下，是張遲揚小窗發過來的消息，裏麵是一連串的教輔書鏈接，附帶欠揍的調侃。
    【隔壁傻缺】：喏，祖宗，你要的“基礎”。不過軼哥，聽兄弟一句勸，從初一課本看起可能更靠譜。[狗頭保命]
    程軼回了句“狗頭滾蛋”，又一個個點開這些教輔鏈接，隻是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那本攤開的筆記。
    裴路錦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幹淨整潔，連改正的痕跡都寥寥無幾，這樣的筆記，與他桌上要麼潦草，要麼空空如也的書本比起來，簡直是格格不入。
    他想起對方遞過筆記時那沉靜的眼神，沒有施舍，更沒有嘲諷，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你可以”。
    憑什麼？
    程軼心裏那股邪火又燒了起來。
    憑什麼裴路錦就覺得他“可以”？憑什麼他自己……還真的有點想試試？
    他猛地坐直，重新抓過筆，不再試圖去攻克那些跳躍的步驟，而是翻到筆記最前麵，找到對應的課本定義和公式，笨拙地對著一個詞一個詞地對照理解。
    這個過程緩慢得像在泥潭裏緩慢前行，時不時就需要掏出手機搜索最基礎的概念。
    寂靜的房間裏，偶爾能聽見泄氣的歎息聲，和輕微的咂嘴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勉強磕絆著理順了一小段，讓他心頭湧上一陣極其微小的成就感，像從泥潭裏拔出了一條腿，安撫了一下他的心。
    很快，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陌生，甚至有點別扭的喜悅。
    但……並不壞。
    他抬起頭，才發現脖子已經僵硬酸痛，屋外的夜色也更加深沉，初秋的氣息，第一次因學習持續到這個點。
    初秋的夜晚微涼，程軼瑟縮了下，反手合上筆記的瞬間，他瞥見筆記本扉頁的角落裏，有兩個極小的字母，是裴路錦名字的縮寫。
    “LJ”。
    程軼盯著那兩個字母看了幾秒，“啪”一聲合上了筆記本。
    *
    同一片夜色下，裴路錦的書房亮如白晝。寬大的書桌上，競賽真題集、參考書羅列得整整齊齊，空氣中甚至都彌漫著紙張和墨水特有的冷冽氣息。
    他剛結束了一個小時的專題訓練，正確率維持在穩定而驚人的高位。他疲憊地揉了揉鼻梁，視線落在屋外的庭院景觀上。
    路燈勾勒出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灌木輪廓，一切都秩序井然，如同他的人生。
    原本安靜疲憊的腦海裏，突兀地閃過下午秦紹雯在車內的最後一句問話：“那個程軼對你來說，很特別？”
    特別……
    裴路錦無意識地重新拿起筆，又拿過手邊另一份整理好的題型歸納，對於某人來說更加合適基礎，其中思路、方法、易錯點，都標注得清晰明白，與他給自己準備的競賽提綱相差甚遠，更像是一份耐心拆解好的禮物。
    手秦紹雯影響，他做事想來高效精準，幫助程軼提升三十名，這是一個乍看荒謬的目標，但在他這裏，既然提出了，就會轉化為具體的執行方案。
    程軼是否“特別”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他自己提出的“條件”，而他從不接受自己設定的路徑出現偏差。
    隻是……想起程軼氣鼓鼓離開的背影，以及那雙總是燃著倔強的眼睛，裴路錦整理紙張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是一種他生活中極度稀缺而需要的擾動。
    程軼或許不重要，也……不特別，但他需要他。
    門口傳來極輕的叩擊聲，是保姆張姨，平時秦紹雯不在家裏，便是交由張姨代為照顧他。
    張姨手裏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進來，輕輕放在桌角，輕聲說：“路錦，早點休息，太太交代過別太晚。”
    “謝謝張姨，我看完這部分。”裴路錦語氣溫和，目光已回到攤開的競賽書上，就好像剛才的走神從未發生過。
    張姨眼裏流露出心疼，欲言又止，卻也隻是歎了口氣，悄聲帶上門。
    書房歸於寂靜後，裴路錦端起牛奶，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他忽然想，那本筆記，程軼現在是不是正在看？以那個人毛躁的性子，大概會一邊看一邊咒罵吧。
    這個念頭讓他唇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隨即抿平。
    他放下杯子，重新投入那片由數字符號，和邏輯構成的冰冷世界中，唯有原本蒼勁整潔的字跡，在今晚的幾詞走神後，多了幾道畫叉的斜線。
    第二天早自習，程軼破天荒地沒有一進教室就趴下睡覺。
    他盯著桌上那本被自己攥得有些皺的筆記本，眉頭緊鎖，如同思考著什麼人生大事。
    高勁宇已經被昨天程軼的一波臨時抱佛腳嚇了一跳，今天更是一有機會就湊過來，驚奇地打量他。
    “軼哥，今天不睡了啊？”
    程軼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隨手翻開筆記本第一頁。裴路錦的字跡工整清晰，重點內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注。
    “這什麼啊？”高勁宇好奇地探頭，“我去，這哪個人寫的啊？字這麼好看！”
    “關你屁事。”程軼一把合上筆記本。
    早自習結束後，裴路錦準時出現在座位旁，他放下書包，目光不經意掃過程軼桌麵上，那本明顯被翻動過的筆記本，什麼都沒說。
    數學課上，老師講解一道複雜的函數題，程軼聽得雲裏霧裏，下意識瞥了眼裴路錦的筆記本。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輕輕將筆記本往中間推了推。
    程軼別扭地轉回頭，堅持了三分鍾，最終還是忍不住，借著撿筆的姿勢，迅速瞟了一眼。
    下課後，裴路錦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在人走後，程軼盯著那本筆記，做賊似的迅速翻開，找到課堂上講的那道題，匆匆看了幾眼解題思路，又趕緊合上。
    “看不懂可以問我。”
    程軼被突然回來的裴路錦嚇了一跳，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誰、誰看不懂了！”他嘴硬道，耳根卻不受控製地發紅。
    裴路錦見他這幅樣子也沒說什麼，坐下後，從書包裏拿出一本厚厚的習題集，安靜地寫了起來。
    就在程軼覺得氣氛尷尬異常時，好兄弟高勁宇來了，旁邊似乎還跟著原本四班的徐齊陽，兩人湊在一塊邊走邊說，嬉嬉笑笑的，不知道在密謀些什麼。
    還沒看兩眼，高勁宇跟開了鏡頭追蹤一樣，視線望了過來，揮手正打算過來，結果瞧見旁邊坐著的裴路錦，麵上有些猶豫。
    誰知這會徐齊陽膽子倒是大了起來，在高勁宇身旁大聲喊：“軼哥！！！”
    這下好了，程軼聽到了，裴路錦聽到了，六班的同學們也都聽到了。
    程軼此時非常想扶額，他不懂高勁宇到底為什麼要把這個大喇叭喊來。
    直到倆人走進，徐齊陽目瞪口呆的看著坐在程軼旁邊，安靜刷題的裴路錦時，激動地掐了下高勁宇的胳膊，害得人嚎叫了兩聲。
    “臥槽！徐齊陽你有病啊！”高勁宇咬牙切齒地罵道。
    結果徐齊陽還站在旁邊，捂著嘴發出奸笑。
    程軼癟嘴，翻了他倆一人一個白眼，一回神，就見裴路錦放下了手裏寫字的筆，直勾勾的看著他。
    微淺的瞳孔，在窗外溫熱陽光的照射下，如同秋日裏第一場突如其來的冬雪，連瞳孔都像是六瓣雪花的模樣，好一個冷眼注視，卻一點也不凍人，反而激起程軼耳尖的紅熱。
    “朋友來找？”
    聽著裴路錦低沉冷淡的聲音，程軼倉促應了一聲後，直接起身到兩步外的後門邊上，想著能逃離一會是一會。
    隻是身後那道視線一直追隨，讓他心裏莫名有一種逃課被老楊抓住的緊張感，卻比之更加心跳發慌。
    真是見了鬼！
    程軼還沒來得及開口，高勁宇已經撓著頭，幹笑著湊近，“那啥，軼哥，我倆沒別的事，就是……”
    “軼哥！”徐齊陽搶過話頭，視線在程軼和裴路錦倆人之間來回掃射，語氣裏是藏不住的興奮和激動，“勁宇跟我說你到處在找教輔書，我還當他扯淡呢！結果真的啊？你現在還、還跟……”
    他瞟了眼不遠處坐著的裴路錦，艱難的把話咽了下去，但還是擠眉弄眼的暗示他，張嘴用口型說：**！
    “滾蛋！”程軼低聲罵道。
    徐齊陽見狀，立刻做了哥拉鏈封嘴的動作，但臉上笑意未減。
    高勁宇還在旁邊呲牙咧嘴地揉著剛才被掐的地方，沒好氣道：“這傻缺剛剛就跟我掰扯這事，非不信，還要親自來看看。”
    程軼被這倆人調侃的渾身不自在，尤其是身後，裴路錦那存在感極強的安靜空間，顯得和班內所有區域都格格不入。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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