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溪澗危局遇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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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崇禮離開天山後,不敢耽擱,向牧民買了一匹馬,便帶著九天軟水飲朝小五台山趕回。
第五日黃昏,行至居庸關附近。天色驟變,烏雲如墨翻滾,頃刻間暴雨傾盆。山路泥濘難行,馬失前蹄,將他摔進一道溝壑。右腿傳來鑽心的疼,怕是折了。更糟的是,懷中玉瓶在翻滾時滑出衣襟,直往山下急流滾去——
蘇崇禮腦中一片空白,竟不知哪來的力氣,拖著斷腿撲了出去。指尖在觸及瓶身的刹那,整個人已墜入洶湧的溪水。寒流如千萬根針紮進皮肉,他死死攥住玉瓶,另一隻手胡亂抓住岸邊一棵老鬆的虯根。
雨越下越猛,水麵不斷上漲。鬆根發出不祥的斷裂聲。就在此時,岸上傳來腳步聲,一雙沾滿泥漿的僧鞋停在他眼前。
“施主,”有個溫厚的聲音說,“可要搭把手?”
拂塵一卷,力道卻柔。蘇崇禮隻覺身子一輕,已被穩穩托上岸邊青石。雨水衝刷著他臉上的泥汙,他勉強睜開眼,見是一位灰衣僧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麵容清臒,眉間卻隱有風霜之色。
“多謝……大師……”蘇崇禮咬牙欲起身行禮,右腿卻傳來劇痛。他下意識地看向右手——所幸玉瓶完好。隨即小心地揣到胸口。
“腿骨斷了。”僧人俯身查看,手法嫻熟地按過傷處,“懷中之物,比性命還緊要麼?”目光落在蘇崇禮死死護住前襟的手上,語氣平淡,卻似能洞穿人心。
蘇崇禮一驚,尚未答話,僧已搖頭:“罷了。前方三裏有個破敗的山神廟,貧僧背你去。”
雨幕中,僧人腳步穩如磐石。蘇崇禮伏在他背上,能聞見淡淡的檀香混著雨水泥土的氣息。這僧人身負一人猶能疾行如常,顯然修為不淺。
廟門半塌,殿內蛛網橫結,唯正中那尊山神像還算完整。僧人生起篝火,又取懷中金針為蘇崇禮接骨正位。火焰噼啪作響間,他忽然開口:
“施主懷中之物,可是要去小五台山救人?”
蘇崇禮心頭巨震,脫口而出:“大師怎知?”
僧人未答,隻將一根枯枝投入火中。火光跳躍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映出額角一道極淡的舊疤。
“十五年前,也有人這樣揣著看得比命重的藥,夜過居庸關。”他聲音低沉下去,“隻是那人……沒能走到小五台山。”
殿外驚雷炸響,照亮神像悲憫的麵容。僧人轉頭直視蘇崇禮:
“天道有常。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
灰衣僧人移步至神像前,屈膝緩緩跪下,身姿端直,脊背不塌不彎。他雙手合十於胸前,指尖輕抵眉心,閉目垂眸,神色愈發沉靜寧和,眉間那點風霜似也隨這一跪淡了幾分。
殿外風雨未歇,簷角滴水聲聲入耳,篝火噼啪跳動映著他清臒的側影,與那尊斑駁卻依舊莊重的山神像相映。低沉溫厚的呢喃聲緩緩傳出,語調徐緩平和,字句輕淺,卻穿透了風雨喧囂,在蛛網密布的破殿裏低低回旋,帶著檀香的清寂,又裹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悲憫與沉鬱,聲聲落定,禪意自生。
蘇崇禮手護在胸前,衣服下包著九天軟水飲,在誦經聲中等雨停,天漸明。
雨歇風停,天光徹底鋪陳開來。僧人緩步走出廟門,在周遭林間尋了片刻,折回時手中已多了一根粗樹枝,枝幹筆直,粗細趁手,恰好可作支撐。他遞到蘇崇禮麵前,語氣溫厚依舊,無多餘言語。
蘇崇禮撐著地麵勉力抬眸,接過樹枝時指尖微頓,低聲道了句:“多謝大師贈助之恩。”
僧人微微頷首,未再多言,轉身便往山道深處行去。清瘦的灰衣身影在晨霧與疏林間漸行漸遠,轉瞬便隱沒在蔥蘢綠意裏,沒了蹤跡。
蘇崇禮扶著斷牆,借那樹枝之力慢慢起身,斷腿觸地仍有鈍痛傳來,他咬了咬牙,將重心盡數落在樹枝與健腿之上。一手依舊穩妥護在胸前,牢牢守著衣襟下的玉瓶,而後一步一頓,步履雖蹣跚,卻每一步都走得堅定,朝著小五台山的方向,緩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