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院中唯有竹葉簌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響。
    蘇衍之今日已搬去榆林巷的新宅，錢哥兒也隨去伺候了，這院子驟然空了大半，隻剩他二人的房間還亮著燈。
    “從北境到如今，快三個月了。”林承硯望著陸軒，目光在燭火下溫潤而深。
    “才三個月麼？”陸軒笑道，“我倒覺得像是與你認識了半輩子。”
    這一路扶持相伴，二人之間雖不曾有過明言，但彼此心意早已心照不宣。
    林承硯將茶盞擱下，語調平穩卻鄭重：“你對我的心意，我自是信得過的。你連那等仙人之術都肯在我麵前顯露，我若再對你有所隱瞞，便是辜負了這份信任。”
    陸軒聽他提起“仙人之術”，也不反駁，隻是笑了笑，雙手覆住他擱在桌上的手，輕輕包裹住。
    “那林大公子對陸某有何欺瞞之處，還不快速速招來。”
    林承硯任他握著手，沒有抽回。
    他垂下眼簾，似在斟酌極鄭重的措辭。
    片刻之後，他抬起眼來，方才眸中那抹溫柔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銳利的光，仿佛要將眼前人看穿、灼透。
    “陸軒，”他開口，語調比平日低沉了幾分，卻字字清晰，“我是哥兒。”
    陸軒心頭微微一動。
    初到乾州時，他便已察覺此間並無女子，街頭那些打扮豔麗的男子，便是這個位麵需得承擔繁育之責的性別。
    後來遇見蘇衍之，他更明白哥兒之中亦有風骨凜然之輩，隻是這世間加諸他們身上的枷鎖，重得近乎壓迫。
    林承硯是哥兒，以林家的門庭與其子嗣艱難的現狀，將唯一的孩子當作男子養大，托付門戶，細想起來，竟是這般順理成章。
    林承硯續道：“林家主家，自我祖父起便子嗣單薄。祖父好歹生下了父親這個獨子，可到了父親這一輩，膝下卻隻得我一個哥兒。後院之中，無論是爹爹還是幾位侍夫，此後再無孕事。為使主家權柄不至於旁落，祖父做主，對外宣稱我是男子，以頂立林家門戶。”
    陸軒聽完，沒有太大的反應，隻是問了一句：“那這些年，你開心嗎？”
    林承硯聽到這句話，臉上忽然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知道陸軒果然是不同的。
    他不問自己對這身份是否不甘，不問以哥兒之身行男子之事是否辛苦，因為在他眼裏，男子與哥兒本就沒有什麼區別。
    “開心！”
    他說，“這世間對尋常人家的哥兒，規矩多如牛毛。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有定例，婚喪嫁娶全不由己。京中與我同齡的哥兒，大多困於後院之中，窮極一生爭那點男子的寵愛。便是像蘇衍之那般有才華的人，也隻能被子嗣之事拿捏於股掌之間，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他頓了頓，眼中那抹銳利的光漸漸化成了一種極明亮的篤定。
    “整個京城，再無第二個如我一般自由的哥兒。縱是皇哥兒，亦有諸多規矩要守。真真是要做一回男子，才能知道男子有多少天地可以施展。”
    看著林承硯眼中那重新亮起的光彩，陸軒終於放下心來。
    這些年他在林家的高壓之下步步謹慎，可此刻提及這一切時，眼底並無半分勉強，反而是舒朗而坦然的。
    既已說到了這個份上，陸軒便覺得自己那所謂的“仙人身份”，也該一並坦白了。
    “既然你把自己最大的秘密都分享給我了，那我也不該對你有所隱瞞。”
    林承硯聞言微怔，顯然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此事。
    陸軒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斟酌了半晌，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其實真不是什麼仙人，隻是機緣巧合得了一個係統。”
    “嗯……就是你所說的仙器吧。”他試著用林承硯能聽懂的話來解釋，“此物能助我穿梭諸界，往來經商。”
    林承硯眨了眨眼，麵上並無半分驚訝，反倒理所當然地反問了一句：“能得仙器認主之人，不就是修仙之人嗎？”
    陸軒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被這句話給問住了。
    他無言反駁，隻得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此仙器會替我下發經商要務，”他索性不再糾纏身份之說，順著往下解釋道，“每至一處，需得盈利達到既定規製，方算功成圓滿，屆時才可踏入下一個世界。”
    “下一個世界……”
    林承硯輕聲重複著這幾個字，方才眼底那抹明亮的光彩倏地暗了下去。
    他就這般定定地望著陸軒，那目光裏並無責備，卻壓著一層薄薄的、欲語還休的擔憂。
    “那你在這裏的要務，可曾完成了？”
    陸軒被他這般目光盯著，心口仿佛被人輕輕攥了一把。
    他忽然明白過來，林承硯所懼怕的，不是他擁有何等神奇的手段，而是有朝一日，他會如仙人那般飄然離去，從此杳無蹤跡。
    他伸出手，將林承硯擁入懷中，一字一句道：“我的任務，早在定州城時便已完成了。”
    他微微垂眸，望著那近在咫尺的眼睫，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些，仿佛怕驚落了什麼易碎的物什。
    “我留下來，從來不是因為什麼任務。”
    他把下巴抵在林承硯發頂，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是刻在骨頭裏，
    “我當初對你說過，會一直在你身邊，這承諾永遠作數。即便日後需要去往新的世界經營，我亦會回來。”
    “往後莫要如此憂心了，”他將人往懷中帶了帶，低聲道，“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歸宿。”
    陸軒感覺到懷裏那副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便又開口道：“我完成任務之後是有獎勵的，你想想，我連係統這等仙器都能擁有，往後將你帶回我的世界，肯定也是遲早的事。”
    他說得信誓旦旦，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在描繪一樁已經觸手可及的將來。
    林承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層薄薄的憂慮終於被他眼底的光給驅散了。
    他微微偏過頭，故意板起臉，語氣裏卻藏不住那一點撒嬌的尾音：“那你可要說話算話。你要是騙我，我就……”
    他頓了頓，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威脅。
    這人要是真的騙他，他能怎麼辦呢。
    大概會瘋掉吧。
    “你要是騙我，我就咬死你！”林承硯終於憋出一句，語氣凶巴巴的，耳根卻悄悄紅了。
    陸軒低頭看著他那副又凶又羞的模樣，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我身上可都硬邦邦的，咬我可得小心崩了你的牙。這樣吧，換個軟的地方給你咬，嘴唇最軟，傷不了你。”
    林承硯被這不要臉的話驚得瞪大了眼，臉上那層薄紅瞬間燒到了脖子根。
    他伸手擰了一把陸軒腰間的肉，觸手之處果然硬邦邦的，根本擰不動。
    “你真是不要臉！”他掙了兩下想從陸軒懷裏脫出來，可那手臂箍得死緊，哪裏掙得開。
    陸軒將下巴擱在他發頂，低低地笑。
    三個月了，從北境到京城，他忍了三個月，如今才第一次把人結結實實地摟在懷裏，哪能這麼容易就放手。
    “別動，”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笑意未散，卻多了一層極認真的底色，“讓我抱一會兒。三個月了，就這一會兒。”
    林承硯掙紮的動作僵了一瞬，隨即慢慢軟了下來。他沒有再推他，隻是將額頭抵在他肩上，悶悶地說了句：“三個月算什麼……往後還有一輩子呢。”
    陸軒將人往懷中攏了攏，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好，一輩子。少一天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