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軒坦然笑道，直言自己不過是得了幾分機緣的尋常凡人，一樣要三餐果腹、飲水度日，平日裏添置物件，也需親手掙來銀錢，從無半分超然世外的特殊。
    林承硯心中緊繃的戒備徹底卸下，周身縈繞的疏離冷意盡數消散，整個人都鬆快自在了不少。他自己未曾察覺，眉宇間的陰鬱淡去，唇角不自覺揚起的笑意，早已比往日多了數分，這細微變化，盡數落在陸軒眼底。
    二人步履悠然，並肩朝著城中赫赫有名的珍寶閣緩步走去。
    林承硯側首看向身旁之人，輕聲開口發問：“你特意向那掌櫃的打聽這等珍稀名貴的去處，所為何事？”
    陸軒沒有半分遮掩，直白道出緣由：“我手中那一套水晶茶具打算變賣，想要賣出稱心高價，自然要挑這般財大氣粗、能出得起價錢的頂尖去處。”
    林承硯滿臉錯愕，那水晶茶具本就世間罕見，他親眼目睹陸軒動用空間神通隨意收存取出，在他眼裏早已是超脫凡俗的仙家器物，萬萬沒料到對方竟打算轉手賣給到凡塵市井。
    他定定望著陸軒，語氣滿是難以置信：“那水晶茶具舉世難尋，你竟然要在這凡塵之地賣掉？”
    陸軒聞言低笑出聲，眼底漾著幾分無奈又溫和的笑意，隻覺對方太過小題大做。
    “不過是一套普普通通的茶具，有什麼不能變賣的，你不必這般大驚小怪。”他語氣輕淡，全然沒將這套水晶茶具放在心上，“這東西於我而言不值什麼，你若是喜歡，往後我再給你尋些更好的便是。”
    林承硯當即怔住，下意識脫口反問：“這些還算不上上好之物？”
    他望著那套晶瑩澄澈、通體無一絲雜色的水晶茶具，滿眼震撼，連連感慨：“這般通透瑩潤的品相，就連皇宮進貢的稀世珍寶都遠遠不及，也不知是何等巧匠才能打造而出，你……居然還有比這更好的？”
    話音尚未落盡，兩人已然行至珍寶閣朱漆大門前。
    閣前立著兩名身形魁梧健碩的侍者，身姿挺拔，神色沉穩，見二人邁步走入，隻是淡淡瞥了一眼，並未多加盤問打量。這座閣樓本就是城中鼎鼎有名的貴重商行，每日往來賓客絡繹不絕，慕名前來看熱鬧、眼界平平的尋常凡人更是數不勝數，他們早已見慣，早已懶得逐一深究身份。
    二人剛踏入殿內，一名眉眼伶俐、躬身待客的店夥計立刻快步上前，態度恭謹周到，笑著拱手問道：“二位客官光臨，不知想要找尋些什麼物件？小人可為二位細細引薦解說。”
    陸軒從容開口，語氣閑適自然：“我們二人今日方才入城，便聽聞城中規模最大的珍玩商號便是珍寶閣，傳言天下奇珍異寶在此應有盡有。此番前來，一來是想開開眼界長長見識，二來也想請貴閣幫忙瞧瞧，我手中這件物件，能否算得上世間奇珍。”
    那店夥計目光飛快掃過二人衣著打扮，暗自揣測多半是來逛店開眼界的尋常客人，壓根沒料到他們竟真有物件要典當售賣。
    他麵上維持著客氣笑意，語氣卻帶著幾分分寸與傲氣，緩緩開口：“客官有所不知，我們珍寶閣搜羅四海奇珍異寶，尋常俗物可是一概不收的，不知您要出手的東西，究竟有何等不凡來曆？”
    陸軒淡淡一笑，語氣篤定從容：“小哥盡管放寬心，貴閣的規矩我們自然清楚，我此番帶來的物件，定然遠超凡品。”
    店夥見他談吐不凡、語氣底氣十足，便信了幾分，當即躬身引路，將二人帶上二樓雅致的待客雅間。
    “二位暫且在此落座歇息，喝杯清茶稍等片刻。小人眼界粗淺，分辨不出珍稀寶物，這便去請掌櫃親自過來掌掌眼。”
    說罷，夥計斟上兩杯溫熱茶水，便轉身快步下樓去稟報掌櫃。
    屋內四下無人，陸軒抬手輕揮，從隨身空間之中取出整套水晶茶具，整齊擺放在桌案上，緊接著又將空間裏包的鼓鼓囊囊飾品盡數倒出。
    晶瑩剔透的水晶手鏈、項鏈、玉鐲、發簪滾落一桌，層層疊疊堆擠在一起，雜亂隨意，毫無珍視之意。這些本就是陸軒隨手批量得來的物件，此刻堆在一處，反倒顯得平平無奇，如同不值錢的零碎雜物。
    林承硯靜立一旁靜靜看著，神色平靜木然，難怪陸軒說茶具在他那算不得什麼，就這隨意對待的態度，林承硯發現這般在世人眼中千金難求、堪比仙家至寶的水晶器物，於陸軒而言，果真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不多時，店夥計領著金掌櫃推門而入，二人抬眼一望，瞬間被桌上景象震在原地。
    滿桌琳琅水晶飾品隨意堆放，雜亂無章，看得金掌櫃心口狠狠一顫，內心直呼簡直是暴殄天物！
    金掌櫃的目光先是被那堆隨意散在桌上的水晶首飾晃了眼，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拈起一支水晶手鐲，指尖撫過冰涼通透的質地，眸中滿是驚濤駭浪：“這般渾然天成、澄澈無瑕的上等水晶，老夫活了大半輩子，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目光轉瞬落在桌角規整擺放的水晶茶具上，更是呼吸一滯。他快步繞到桌子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仿佛怕驚碎了那團朦朧的光影。
    隻見那套茶具的杯盞與杯托渾然一體，杯身是半透明的淺白琉璃，杯壁上淺雕著紫薇花的紋路，瑩潤通透，幾乎看不見一絲雜質。而杯托更是絕了——以一整朵盛放的紫薇花為形，層層疊疊的花瓣從中心向外舒展，邊緣暈染著淡淡的粉紫，瓣尖還帶著一點嫩白的漸變，幾枚花苞與翠綠色的花萼點綴其間，在窗外漏進來的光線下，宛如凝住的霧中花，連葉脈的弧度都清晰可見。
    “這……這是……”金掌櫃喉結滾動，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杯沿，便被那股冰涼又溫潤的觸感驚了一下，“這般渾然天成的料子，這般巧奪天工的雕工，老夫這輩子，從未見過！”
    他轉頭看向陸軒，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客官，這杯盞的花瓣邊緣，竟還帶著天然的粉暈，像是真的紫薇花凝在了琉璃裏一般！而且這杯托的花葉，每一片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沒有半分拚接的痕跡，這……這絕非凡俗匠人能做出來的！”
    他又低頭看向那堆隨意散著的水晶鐲子、簪子，心疼得幾乎要攥緊拳頭，心底更是在瘋狂咆哮！這等連皇宮貢品都未必能比得過的寶貝，竟被當成尋常物件，就這麼堆在桌上，和一堆碎銀雜物似的！
    陸軒倚著桌沿，看著金掌櫃激動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轉頭慢悠悠開口：“不知我這堆東西，能不能算得上貴閣眼裏的奇珍？”
    “稀世奇珍！這全都是稀世奇珍啊！”金掌櫃忙不迭地接話，生怕慢了半分，眼神裏的狂熱幾乎要溢出來，他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公子說笑了，這般成色的水晶，別說是一件，便是單拿一支鐲子出來，都夠得上我們閣裏鎮店的寶貝了！您這一桌子……這般數量的金貴物件，別說尋常收售，便是撐得起一場全城轟動的大拍賣也綽綽有餘！”
    陸軒聞言不置可否，隻是淡淡“嗯”了一聲，隨即轉頭看向一旁的林承硯。他在俗世生意上本就沒多少章法，對這方世界的銀錢行情更是兩眼一抹黑，與其自己亂開價，倒不如問問林承硯的看法——對方久居凡塵，想來在這些事上，比自己有經驗得多。
    他挑了挑眉，語氣自然地將話頭拋了過去：“我對這城裏的行情不熟，你看，這些東西，該怎麼定個價才好？”
    林承硯沒料到陸軒會突然將話頭遞到自己手上，微微一怔，對上他坦然的目光，心頭微動。他定了定神，看向金掌櫃，語氣平穩地開口，既帶著幾分詢價的分寸，又護著陸軒的底氣：“掌櫃既說這些是稀世奇珍，想來心裏也有個掂量。不如先說說，貴閣願意出多少收？”
    林承硯心中飛快盤算了一番，他瞥了眼桌上堆得如小山般的水晶物件，又看了看金掌櫃眼中毫不掩飾的狂熱，心中已然有了定計。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沉穩地看向金掌櫃：“掌櫃方才也說了，這般成色、這般數量的物件，尋常定價收售未免可惜，辦一場全城矚目的拍賣會，才是最能襯得上它們身價的法子，也能讓公子得個稱心的價錢。”
    說著，他側首看向陸軒，眼底帶著幾分征詢，又轉頭對金掌櫃道：“我二人初來乍到，本想著直接出手圖個省事，但掌櫃既識貨，也該明白，這般奇珍，若隻是按尋常價收了，反倒是埋沒了。不如便依掌櫃的意思，由貴閣代為籌辦一場專場拍賣，如何？”
    金掌櫃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幾乎要喜出望外：“公子此言差矣！這位公子說得是！這般稀世之珍，若是直接買斷，我們珍寶閣反而怕委屈了物件，也怕虧了公子的價錢！若是由我們閣裏籌辦一場專場拍賣，定會請遍城中乃至周邊府縣的富商巨賈、達官貴人前來，價高者得，才能真正體現這些寶貝的價值！”
    陸軒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倒也覺得省心，索性點了點頭，將後續的事全推給了林承硯：“那就按你們說的辦，這些事我不擅長，你們商量著來就好。”
    林承硯心中一鬆，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冷靜從容，對金掌櫃道：“既然如此，便請掌櫃擬定一份拍賣的章程與分成方案，我們再細談。”
    陸軒聞言倒也爽快，半點沒有異議，隻是淡淡點了點頭，順勢道：“辦拍賣會也行，不過這般折騰，怕是要在城裏多留幾日？”
    金掌櫃連忙陪笑解釋：“公子明鑒，這般規模的專場拍賣，光是給城中及周邊府縣的權貴富商遞帖傳信，便得三五日光景，再加上布置會場、造勢預熱，少說也得七八天才能籌備妥當。”
    陸軒對此本就不甚在意，隻隨意擺了擺手，語氣閑散：“無妨，左右我也沒什麼要緊事，多留幾日便多留幾日。”
    林承硯聽著，心頭卻是悄然鬆了口氣。他本還擔心陸軒會嫌麻煩，如今見他這般通融，倒也省了不少事，當即轉頭對金掌櫃道：“既如此，掌櫃便按章程去辦吧，這幾日我們便暫留城中，靜候貴閣消息便是。”
    金掌櫃聞言大喜，連忙躬身應下，又細細叮囑了夥計好生招待，這才捧著一顆激動的心，匆匆下去著手籌備拍賣事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