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思凡看著方鬱年眼底那片認真得不像玩笑的光，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等你考上大學再說。”
    方鬱年捂著額頭，疼得齜牙咧嘴，卻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開學那天，方鬱年背著書包走進城南中學的校門。梧桐樹還是那棵梧桐樹，教學樓還是那棟教學樓，連門口保安大叔打招呼的方式都沒變。
    “喲，方少爺，又回來啦？”
    方鬱年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他走過操場時，看到幾個新生在踢球，皮球滾到他腳邊，一個男生跑過來撿，衝他笑了笑：“學長，麻煩您了。”
    學長。方鬱年愣了一下，彎腰把球撿起來，遞給他：“好好踢。”
    男生抱著球跑遠了。方鬱年站在原地，看著操場上的少年們，忽然覺得，也許複讀沒那麼可怕。
    新的教室，新的課桌，新的課本。他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塞進桌肚裏，拿出手機，給季思凡發了一條消息：“開學了。”
    季思凡很快回複了：“好好學。”
    “知道了。”
    方鬱年把手機收起來，翻開嶄新的課本，盯著第一頁的公式看了很久。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季思凡，等我。
    然後劃掉，重新寫：等我。
    這一次，沒有劃掉。
    謝景然是在季思凡搬回謝家的第三周，才終於鼓足勇氣找茬的。
    起因很簡單。廚房新來的廚師不知道他的口味，做的甜點放了芒果，而他最討厭芒果。他衝進廚房發了一通火，廚師被罵得眼眶泛紅，正好季思凡路過，看到這一幕，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謝景然後背一涼，想起上次被打**的屈辱，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看什麼看？”他梗著脖子嘴硬。
    季思凡沒說話，走進廚房，對那個被罵哭的廚師說：“他不吃芒果，下次別放了。他吃草莓的。”
    廚師感激地點點頭。謝景然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季思凡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他：“謝景然，你是謝家的少爺，別讓人看笑話。”
    謝景然咬緊牙關，看著季思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小聲嘟囔了一句：“誰要你管。”
    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因為吃的東西發過脾氣。不是因為聽季思凡的話，是因為他發現，廚師每次給他做的甜點，都是草莓味的。
    季思凡是什麼時候知道他愛吃草莓的？他不知道。他隻是覺得，被人記住口味的感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第二次衝突發生在謝家的家庭聚會上。
    謝振海又提起了“繼承人”的話題，話裏話外都是說季思凡是外人，不該插手謝家的產業。謝景然坐在旁邊，本來想幫腔，可看到季思凡那副不卑不亢、雲淡風輕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景然，你說呢？”謝振海把話頭拋給他。
    謝景然看了看謝振海，又看了看季思凡，把手裏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二爺爺，他是我哥，不是什麼外人。”
    全場安靜了。謝振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謝明誠和秦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意外。
    季思凡也看了謝景然一眼，眼底閃過什麼，很快又消失了。
    聚會結束後，謝景然在走廊裏攔住了季思凡。
    “你別誤會啊，”謝景然別過臉不看他，“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幫我自己。謝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
    季思凡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知道了。”
    謝景然被他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氣得牙癢癢：“你笑什麼笑？”
    “沒笑。”
    “你明明在笑！”
    季思凡沒再理他，轉身走了。謝景然站在走廊裏，氣得直跺腳，卻在季思凡走後，嘴角不爭氣地上揚了一下。
    他打死也不會承認，那個“哥”字，叫出口的那一刻，心跳得有點快。
    季洵的消息是在一個秋日午後傳來的。
    李剛的電話打過來時，季思凡正在午睡。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他摸過來接起，聽到李剛的聲音在發抖：“首領，找到季洵先生了。”
    季思凡猛地坐起來，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哪裏？”
    “北非。一家私人醫院。他……受了很重的傷，一直昏迷。醫院的醫生說，他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但有人定期給他打錢。我們順著資金鏈查到了……是謝清月。”
    季思凡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謝清月。他一直在替季洵付醫藥費。那個被方凜困住的Omega，那個失去了弟弟、每天都在恨與不恨之間掙紮的人，一直在默默幫他照顧養父。
    季思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安排一下，我去北非。”
    “是。”
    掛了電話，季思凡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季洵把他從火場裏抱出來時滾燙的淚，想起季洵在訓練基地教他開槍時的嚴厲，想起季洵把他打包送給方凜時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恨過嗎？恨過。怨過嗎？怨過。可現在聽到季洵躺在異國他鄉的醫院裏，三年未醒，那些恨和怨都不重要了。
    他隻想見季洵一麵。
    哪怕季洵聽不到，他也要告訴他：我活下來了。活得很好。你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