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後一門結束時，方鬱年走出考場，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鹹魚。
    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在人群裏找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來接他的人。方凜沒來，莊園沒派車來，甚至連流金都沒來。他把筆袋往書包裏一塞，自己叫了輛車回了方家。
    莊園裏一切如常。花園裏的傭人在修剪枝葉，走廊裏的Omega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看到他都投來或討好或好奇的目光。方鬱年懶得理任何人，徑直回了自己房間，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砸進床裏，盯著天花板發呆。
    考得怎麼樣？他自己都不知道。語文勉強寫滿了，數學大題空了一半，英語全靠蒙，理綜更是一塌糊塗。王老師要是知道了，大概會氣得把眼鏡摔了。
    可他又能怎樣呢？這九個月，他腦子裏裝的從來不是什麼拋物線、定語從句、牛頓定律。全都是一個人。季思凡在方家時被父親困住，他想著怎麼救；季思凡走了，他又想著怎麼去找他。
    晚飯時，方凜難得出現在餐廳。
    他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份煎鱈魚和蔬菜沙拉，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梳得整齊，看不出任何情緒。
    方鬱年坐在他對麵戳著盤子裏的米飯，兩個人隔著長長的餐桌，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河。
    “考完了？”方凜的聲音平淡，像在問今天天氣。
    “考完了。”
    “考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
    方凜沒有再問。他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明天有個商業酒會，你跟我去。”
    方鬱年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我不是剛考完？我想休息幾天。”
    “休息？”方凜的語氣冷了下來，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失望，“你考成那樣，還有臉休息？”
    方鬱年的筷子頓住了。他看著方凜那張冷硬的臉，想起小時候每次考試結束，父親也是這樣，從來不會問“累不累”“難不難”，隻會在看到成績單時皺眉，說“怎麼又退步了”。
    那時候他還小，會委屈，會哭。現在不會了。
    “知道了。”他低下頭，繼續戳盤子裏的米飯。
    方凜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餐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方鬱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水晶吊燈。燈光璀璨，卻照不進他心裏的那片荒蕪。
    他想起季思凡。想象季思凡在考場上，會怎樣答題，會怎樣在草稿紙上演算，會怎樣在交卷前最後一分鍾檢查一遍所有答案。
    季思凡一定考得很好。
    而他呢？他連季思凡的尾巴都追不上。
    方鬱年苦笑了一下，起身回了房間。他拿出手機，給季思凡發了一條消息：“考完了，我考砸了。”
    幾秒後，季思凡回複：“人沒事就行。”
    方鬱年看著這六個字，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忽然就平複了一些。季思凡從來不會說“沒關係下次努力”這種話，他隻會說最直接的、最笨拙的安慰。
    “季思凡，我什麼時候能見你？”屏幕安靜了很久。方鬱年盯著那行字，心跳一點點加速。
    終於，季思凡回了：“快了。”
    方鬱年抱著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陽光的味道，是他早上特意曬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知道夢裏，季思凡站在一片金色的麥田裏，對他笑。
    方鬱年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下，謝清月正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手裏攥著一個小小的存儲卡。
    他的手指很涼，攥得很緊，存儲卡的棱角硌著掌心，微微的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三年了。他在方凜身邊待了三年，從一個卑躬屈膝的旁支Omega，爬到方凜最信任的情人的位置。他賠上了身體，賠上了尊嚴，賠上了自己所有的溫柔和耐心。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