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輪停靠在小島碼頭時，季思凡幾乎是被船員拖拽著下船的。
    腳下的沙灘燙得驚人，陽光像無數根針，刺得他睜不開眼。
    鼻腔裏灌滿了鹹腥的海風，混雜著遠處傳來的、類似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快點！別磨蹭！”船員推了他一把，季思凡踉蹌著往前撲，膝蓋磕在粗糙的沙粒上，滲出血珠。
    他沒吭聲，隻是麻木地爬起來，跟著前麵的隊伍往前走。
    小島比想象中更荒涼。
    沿岸的礁石黑黢黢的，像巨獸的獠牙，遠處的火山口冒著淡淡的白煙，天空是一種壓抑的灰藍色。
    孩子們被分成幾隊，由穿著黑色製服的人看管著，往島中心的建築群走去。
    季思凡被分到了阿木那隊。男omega走在他身邊，瘦小的肩膀微微聳著，懷裏還緊緊抱著那個缺了胳膊的布娃娃。
    剛才下船時的混亂中，有人想搶走娃娃，被阿木死死咬住手腕，才勉強保住。
    “你還記得我嗎？”阿木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試探。
    季思凡側過頭，看著他幹裂的嘴唇，搖了搖頭。他的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眼前的男孩既熟悉又陌生，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畫，辨不出輪廓。
    阿木的眼神暗了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娃娃的衣角：“十年前，我見過你。在東亞的港口，你被一個很高的男人抱著，穿著白色的小襯衫，手裏拿著一輛紅色的玩具車。”
    季思凡的腳步頓了頓。白色襯衫，紅色玩具車……這些詞語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腦海裏漾開一圈微弱的漣漪。他好像確實見過類似的畫麵，隻是太模糊，抓不住。
    “那個男人是誰？”他忍不住問，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知道。”阿木搖搖頭，“隻記得他跟押送我的人說了句話，好像提到了”季洵”……”
    季明——這個名字剛鑽進耳朵，季思凡的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是有根針猛地紮進腺體深處。他捂住脖子，蹲下身，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那些被藥劑壓製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突然翻湧起來——
    一個模糊的男人背影，在實驗室裏低頭記錄著什麼，白大褂上的名字；
    一個女人的笑聲，抱著他坐在窗前，手裏搖著撥浪鼓；
    還有……一聲巨響，火光衝天，有人在喊“快跑，帶著孩子跑”……
    “你怎麼了？”阿木蹲下來，擔憂地看著他。
    季思凡猛地抬起頭，眼裏的空洞被一絲慌亂取代。他想抓住那些碎片，可它們像指間的沙，越是用力，漏得越快。
    最後剩下的，隻有後頸那陣鑽心的疼，和“季洵”這個名字帶來的、莫名的沉重感。
    “沒事。”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有些踉蹌。
    島中心的建築群是一片低矮的灰色平房，看起來像某種簡陋的營房。
    孩子們被推進不同的房間，每個房間裏擺著十幾張鐵架床，牆壁上貼著“服從管理”“禁止喧嘩”的標語，字跡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壓抑的威嚴。
    季思凡被分到靠窗的床鋪，阿木睡在他隔壁。
    放下行李——其實就是幾件換洗衣物和一塊幹硬的麵包——後，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名冊。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淨化者”了。”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熄燈，按時參加”淨化儀式”，不許偷懶，不許逃跑。違反者，後果自負。”
    他晃了晃手裏的電擊棍，金屬表麵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房間裏的孩子們嚇得縮起脖子，沒人敢說話。
    男人走後，房間裏陷入一片死寂。季思凡靠在鐵架床上，看著窗外的火山口。白煙繚繞，像一條纏繞的蛇。他想起阿木的話，想起那個模糊的男人背影，心裏的疑問像潮水般湧來——
    季洵是誰？是他的父親嗎？
    十年前在東亞港口，抱著他的男人是誰？
    那場火光衝天的爆炸，又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