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按了快進鍵，那個夏季又回來了。
    王利利講課講到一半，就被廣播裏粗獷的中年男音打斷，全體高三生都聚集到操場參加這次誓師大會。
    音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浪，配合著中老年人喜歡的勵誌歌曲，仿佛要撕裂空氣。前排的同學被震得下意識縮起脖子，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這動靜，比張淑的擴音器還吵！”劉墨墨捂著耳朵，聲音在嘈雜中拔高。
    “喂喂喂——試音。”
    主任的聲音從音響中送出，
    “這次我盡量將講話時長控製在15分鍾。”
    “又來了，這次又是幾個15分鍾。”
    學生們在下麵各種各樣，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給自己打氣。
    最慷慨激昂的還是上麵的主任。
    “距離高考隻剩一個月了，同學們要有信心，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底下不知哪個角落，一個壓低的、帶著戲謔的聲音嘀咕：“你我皆是牛馬。”
    這聲音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噗嗤”、“嘿嘿”的竊笑聲立刻在人群中漣漪般擴散開來，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動。
    “願每個考生都能有銳刀出鞘般的驕傲。”
    “希望每個同學都能把握機會，好好衝刺。祝同學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一陣掌聲過後，
    “那麼我就講到這裏，各個班級有序離場。”
    同學們互相張望著，眉毛都快飛到額頭上去。有些人的嘴巴還張得大大的。
    每次說控製15分鍾的主任，這次竟然真的控製在了15分鍾。
    轉眼間，黑板倒計時上的數字已逼近個位數。
    午後的食堂人聲鼎沸，李櫟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無意識地用筷子反複戳著餐盤裏的土豆絲，直到戳出一個深深的小洞，如同他此刻茫然又深不見底的心事。
    大家總以為高中很長，時間很多。直到宿舍裏收拾東西那一刻，有人才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麵了。
    “這是我們最後一節語文課了。”
    李佳招呼課代表將作文本全部發了下去，
    “作文先收起來，講課。”
    起初，隻有一兩個學生猶猶豫豫地彎下腰，從桌肚裏摸索著什麼，眼神怯怯地瞟著講台和周圍的同學。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直起身，手中緊握著或嬌豔或素雅的花束。他們不再猶豫，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走向講台。一束、兩束、無數束花遞到李佳麵前，講台很快被芬芳包圍。
    李佳吃驚的接過學生們的花，眼神溫柔若水。
    “謝謝，謝謝……”
    李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兜裏的花，躊躇不前。
    高考前的最後一節課，是王利利的。這節課出奇的安靜，連同學們的眼神都不對勁。
    “上課……”王利利剛轉身板書就看到黑板上五顏六色的板報，各式各樣的花，還有幾隻飛揚的白鴿，像是飛向未來。唯獨課程表那一欄沒有擦。
    中心用幾個大字寫著：畢業快樂！
    王利利一時還沒緩過神，一群學生蜂擁而至，各種鮮花和禮物齊來。
    劉墨墨送了一個需要兩隻手才能拿住的大相框，裏麵有無數用拍立得拍的照片，每個人都笑得青春洋溢。
    李紅花送了一束粉色的花，還未完全開放。
    蘭芸芸送了一個發卡，還貼心的給老師帶上。老師笑得眼睛快眯成一條縫，摸了摸頭上。
    “真好看。”
    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與這段青春告別。
    李櫟在座位上等待了許久，終於也鼓起勇氣走上去送出了朵百合花。
    王利利接過花之後還聞了聞。“謝謝，很香。”
    他剛轉身，卻瞥見一小包東西從李紅花匆忙的口袋裏滑落，“啪嗒”一聲輕響掉在地上。是袋真空包裝的小魚幹。李櫟彎腰拾起，輕輕叫住她：
    “你東西掉了。”
    李紅花“啊”了一聲，有些手忙腳亂地接過，飛快地塞回口袋深處。
    “謝謝。”
    王利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側過身，試圖借著看板報掩飾什麼，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和迅速抹過眼角的手暴露了一切。再轉回來時，眼圈泛紅，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
    “不管你們以前有沒有聽我講課，但今天……我真想你們能多聽我說兩句。”
    “同學們以後的生活……一定是前程似錦…”
    台下，不知是誰先吸了吸鼻子，瞬間引發一片壓抑的啜泣和通紅的眼眶。
    最後一節的下課鈴打完後，音響竟放了一首純音樂，同學們都不像往常一樣衝出教室，依然坐在原地，他們先是露出驚訝的神情，隨後不少女生眼眶泛紅，抽泣起來。
    王利利聽見歌聲也沒再講課，而是安靜的坐在講桌前。
    “走的時候，大家都好好打掃。留給下一批高三學生們一個幹淨的教室。”
    這次，班裏人收拾東西的幅度慢了很多。
    李紅花慢悠悠，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朝江崇驍的方向，不大不小但用勁喊了一聲：“江崇驍，”
    路過講台的江崇驍聞訊轉過身。
    “可以和你拍張照片嗎？”
    從來不帶手機的李紅花今天竟然破了例，讓人不敢想她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勇氣。
    “哦……行啊。”江崇驍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大大咧咧地比了一個耶，李紅花站在旁邊，笑得溫柔而靦腆，後麵萬紫千紅的黑板大方的落入境頭。
    “謝謝。”
    李紅花輕輕撫了一下鬢角的頭發，微微抿起嘴慌忙離開。
    回到座位，李紅花正要收拾書本，動作卻頓住了。一本攤開的練習冊上，靜靜地躺著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月季，散發著極淡的、幾乎要被書墨味蓋過的清香。
    她四下望了望，將月季拿在手心。
    它就這樣悄然綻放在這彌漫著書卷氣和高考硝煙的教室裏……
    劉墨墨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後麵有人喊。
    “劉墨墨，送你的。”
    蘭芸芸拿出一個發卡，橘色的，像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劉墨墨嘴巴張得大大的，眉毛飛起來，“我也有份？”
    她接過那個發卡，放進了校服口袋裏。“謝謝你，蘭芸芸。”
    李櫟收拾書包的時候，摸索了一個幾乎從不會用的那一層。他拿出那裏麵的東西一看：一瓶維生素。
    李櫟恍然想起，高二口腔潰瘍那次江崇驍給的，自己竟一次也沒打開。
    他轉動瓶子——
    保質期還沒過。
    不知是不是最後幾天的快節奏讓大家忘了更新，黑板上高考倒計時的數字永遠停留在了3天。
    伴隨著最後的歌曲，臨走前劉墨墨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李櫟正靠在門上，東西放了一地。
    “李櫟，你不走嗎？”
    “我等江崇驍，他值日。”
    見此劉墨墨沒說什麼，擺了擺手拉著行李箱走了。
    空曠的教室裏，隻有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李櫟靠在門框上，目光追隨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一排排桌椅間移動。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戶，照在自己光溜溜的座位上。
    當李櫟的視線對上江崇驍時，那人隔著幾排桌椅，直起身一笑，李櫟裝作無語扭過頭，嘴角卻抑製不住。
    不遠處傳來江崇驍一聲壓低的輕笑，掃地的“沙沙”聲似乎也變得輕快了些。
    直到教室一塵不染，江崇驍拉著行李箱走了過來。
    剛走出門，李櫟依依不舍地轉過頭，
    最後再看一眼這個空曠的教室。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帶上了教室的門。
    “啪嗒”一聲，像是有聲的告別。
    走出樓梯間的陰沉光線，出教學樓，外麵天光大亮，陽光正好。
    那個熟悉的小樹林，李櫟**著那隻已經見過無數次的貓。
    紙盒子經曆了一年的風雨變得有些泛黃發皺，字也看不清了。但上麵不知是誰放的一把紅色的小傘，正好可以蓋住這整個紙盒，上麵還能看到隱約的水漬。
    江崇驍蹲下揉了揉小貓的頭，“你要是想養，我可以抱回家。我家能養。”
    “不用了。”李櫟抱起貓在臉上蹭了蹭，喵喵聲叫的人心頭軟了一個度。
    “它不隻屬於我們。”
    走到學校大門口，李櫟停下腳步。最後一次回望，熟悉的教學樓靜靜矗立。
    那條猩紅色的一抹紅——“提高一分，幹掉百人”這幾個字牢牢地烙印在教學樓的外牆上，依然刺眼得讓他不適，但也成為這段青春歲月最特別，也最醒目的注腳。
    李櫟稍稍抬頭看了看江崇驍，“你還挺高。”
    江崇驍眉頭抬高，“那是，考前體檢187。”
    李櫟切了一聲，“我也有180，驕傲什麼。”
    江崇驍揉了揉他的腦袋，神情慢慢地認真了起來，
    “你還記得高二嗎，每次排隊我都故意繞到你身邊，就是為了離你更近一些。”
    “我還記得你找我畫手抄報還發紅包，你是不是特別愛用錢打發人？”
    “哪有，我認真的。”江崇驍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語氣硬硬的。
    “當時那個紅包多少錢？”
    “10塊。”
    “10塊？！你打發叫花子呢。”
    最後一步，兩人同時抬腳，穩穩地踏出了校門的邊界線。
    “我們以後還會來嗎？”
    “來啊，等考上大學，我們回來請王老師吃飯。”
    維生素糖果片在舌尖融化，甜味慢慢散開。
    身後，是浸透了三年歡笑與汗水、壓力與憧憬的校園；眼前，是鋪滿金色餘暉、無限延伸的道路。
    他們並肩，融入了那片溫暖而廣闊的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