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回憶殺,往往殺傷力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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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鋒殿——萬劍宗長老與宗主的議事廳。
謝澪的腳步放得很輕,走上內殿的地板上時聽不出什麼明聲。就算是在這樣空曠的大殿,也隻能聽到絲絲的回響。
紅毯隻鋪在中間的一部分,長長的延之殿內的至高處,稍顯舊色的寶座上,一襲玄色的男人穩穩坐在那上,雖臉上有些細紋,卻仍然能看出些他往日的風采。
淩厲的眼神從高台上落在謝澪一步步前來的身影,姿態放鬆但也未缺威嚴。而在他台下的兩側,分別站著萬劍宗的六位長老,他們各個神態嚴肅,氣勢壓迫,一眼看去,隻有一位虛白麻花胡的長老,看向謝澪時,是難掩的喜愛,就像是在看自己最鍾意的孩子般,滿心滿眼的,都是慈愛,未有一絲威嚴架子。
“長老,師尊,弟子回來了。”
謝澪一掀衣擺,雖為跪姿,腰板卻挺得筆直,神情動作從容自若。
麻花胡長老率先踏前一步,看似是接去謝澪背上那把魔劍,實際上眼睛卻死死的黏在謝澪的臉上,目光溫和,好似是在透過謝澪的臉看著另外一人。“好孩子,快起來吧。”過了半晌,他才將將開口,沒反應過來似連忙用手扶起謝澪,幹瘦的手掌卻溫暖如初。
謝澪不為所動,膝蓋仍跪著未移動半分,目光炯炯;“弟子,”他看著淩青崖,開口時聲音強有力,卻在下一句沒說出口時,見淩青崖微傾著半身似是想起身迎接他的神情稍微頓了頓:
“…有罪。”
此話一出,無論長老威嚴與否都不禁做出疑惑之色,而正準備起身的淩青崖聽到後更是直接站起身來,過長的衣擺絆了他一下,一陣啪嗒聲,他撐著手臂站穩,動作匆忙急躁,與他剛剛的寡冷氣質判若兩人。
謝澪也不等,了當的從懷中掏出那塊幹透的血布片,眸中的死水微瀾,道:“回山之路,偶拾一物。”他用雙手托起那塊布,語氣中聽不出什麼情緒。
長老們見狀,紛紛朝謝澪的手上投去目光。
淩青崖將雙手背到身後,腳步剛踏上一旁的階梯,一頓,便是一躍從高台上飛下,分毫不差的落在謝澪麵前,將那布片拿起。
謝澪抬眼盯著他的麵容,仿佛想要從那張精致的麵容上找出一寸不同尋常的情緒,可直到一旁的長老們出聲詢問,他都沒能看穿淩青崖眼中的交織。
“澪兒從何而得。”
問詢中卻聽不出一丁半點的疑問,好似他早便知曉這東西的存在,乃至於如今看到,除了平靜,他別無情緒。
謝澪道:“山下一位道友撿起,似是與這魔劍一同被帶出的。”
淩青崖輕輕歎息,垂下握著布片的手,似是而非道:“摯友遺物,應是今日大火來的突然,為師一時慌亂間遺落的。”
他還想繼續解釋,謝澪卻不再一言不發,而是用自己的話打斷了他:“師尊的那位摯友,是我的母親,對嗎?”
全場寂靜。
淩青崖麵色冷了下來,長老們觀察著他們的臉色,嚇得心中一片混亂。
凡是萬劍宗有資曆的老人,都十分了解他們這位宗主的性子,平時與世無爭,卻獨獨有一個逆鱗……那就是謝澪的那位生母,常媛羨!這是萬劍宗人人皆知的事情,而淩青崖對她的特殊,當然也是他們這些老頭子心中心知肚明的!
淩青崖周邊的空氣冷的迅速,長老們的沉默和畏懼更是將這座偌大的殿宇堆砌成一座冷宮。
“師尊。”謝澪陡然開口,首當其衝的打破了這股懼氣,長老們抬頭望去,謝澪語氣淡淡的,羊脂玉般的臉龐上淡然一笑,在眾人的眼前他宛若又變回了兒時那個天真爛漫的孩童。
像是安慰一樣,他重新叫起那個他童年時常叫的稱呼,“淩伯伯。”謝澪輕柔的捧起淩青崖握緊拳頭的手,那裏麵被握著的,正是那片蘊藏著無限情誼的金咒。他依照著記憶中兒時的回憶,拙劣的模仿著幼時的自己,垂下眼睫,他心中也有一片名為不知愛的空洞。
淩青崖低眉看去,謝澪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處處需要他保護的幼童。這些年來,謝澪在日複一日的修行中已如一顆被打磨的璀璨的琥珀石,從外表上來看,他已完全不能再看出當年的模樣。
淩青崖指腹輕撫過謝澪的眼窩,他曾對謝澪說過,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比他的這雙眼更像**。
“你好久沒這樣叫過我了。”
淩青崖身邊的冷氣還未全然散去,謝澪卻目不轉睛的直視著他哀愁的眼瞳,常媛羨的名字一次次化作他眉宇間解不開的結。
謝澪默聲點頭,終於找到將那句話宣之於口的時機。
他一拱手,對淩青崖道:“宗門規定不許濫殺無辜,下山前師尊隻叫我奪回萬劍宗收藏其中的魔劍,但從未對我下達殺令,可我卻在失手中,殺了那賊。”他撲通一聲跪下,將頭磕在地上,手臂交疊,讓他口中傳出的聲音變得沉悶,“弟子,甘願領罰。”
淩青崖低著頭,垂落在肩前的長發替他遮擋了一部分視線,他神色晦暗不明,“人要歸根,你便,從哪來,回哪去吧……”他一揮衣袖,一張紙條從他的袖口落下,與窗外的杏花同步。
淩青崖說下的話看似絕決,但在細聽下,他的尾音中似還夾著幾聲無人察覺的哽咽。
長老們站在側的一旁,雖然不能看清淩青崖此刻的神情,但從他對謝澪的感情來看,他絕是會有些不舍的。
但奇怪,便也奇怪在這。
他們不約而同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謝澪,謝澪在他們的注視下起身,沒有對淩青崖的話提出任何異議,淡淡一句遵命,就往後退去。長老們不免有些怔楞,疑惑中目送著謝澪的背影,直到看到他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的轉向陽光中的殿門,他們腦海中的回憶一片片閃回。
很多年前,似乎也是在這座大殿內,也曾有過一位女子,像現今的謝澪般毫無留戀的走出這裏,走出了萬劍宗。
謝澪他……已經長到了與**當年離開時一樣的年紀。
同樣的年紀,相似的樣貌,他們怎能會不覺眼熟呢。門前刮起的風將樹枝刮的嘩嘩作響,門前的顆顆大樹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卷入其中,而他們殿內的人,也被風裹挾著,回想起了關於常媛羨的往事。
那段本該明朗的回憶如今再想來……甚是疑點重重。
常媛羨,淩青崖的二師妹,美貌了得,以自創的獨特術法出名,當年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數,淩青崖也是其中之一,兩人是青梅竹馬,也算得上是患難之交,大家眼中的他們郎才女貌,想必最後,也一定會修成正果,但世事無常,他們不是神,自然也難料到什麼真正結局。
在五大戰役中最大的一場戰役,神魔大戰後不久,常媛羨的心便飛離了萬劍宗,也不知她與淩青崖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一天,她義正言辭的說,她要去追尋自己的人生,不論眾人如何勸說,她都不顧一切的離開了萬劍宗,而除了她自己,她幾乎什麼都沒帶走。
片麵的說辭流傳出去,她被江湖群嘲單純愚昧,而淩青崖也因此大受打擊,從此之後閉關不出。
剛開始時,在江湖上偶爾還能看到她與道侶的身影是多麼的恩愛,但隨著一年年的過去,在整個江湖改朝換代後,她這個人,也基本在江湖銷聲匿跡,再沒消息傳出。
而那所有事情的轉機,就在這十年之後……
一封匿名來信寄到了萬劍宗——常媛羨死了。
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而是普普通通的患病身亡。說來多麼荒唐,修仙之人怎會被凡間的疾病所打敗?可事實就是如此,白紙黑字寫下了一切。
萬劍宗得到消息已是一月之後,趕到她家時,她的孤子渾身上下灰撲撲的,土和灰混在一起,正一個人坐在腐朽的木桌前啃著掉渣的黴饅頭。
大約是放的時間太久了,孩子又還在換牙期,啃了好半天那饅頭也隻是掉了點皮。
注意到門口站著的兩人也還是繼續啃著饅頭,麻木的,仿佛除了本能的求生欲什麼都不剩下了,對視上那雙無神的眼時,淩青崖和藏書閣長老都愣住了,無數種複雜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們站在門口連跨進去的勇氣都沒有。
“澪兒…你是澪兒對嗎……”
淩青崖顫顫巍巍走到桌前,他努力壓著情緒,不想嚇到孩子,可見到這張熟悉相似的臉龐後,他話未出,淚先語。伸手想擦去謝澪臉上的灰塵,卻又瑟縮著收回。
這孩子和他的母親,和他的二師妹實在太過相似……
溫熱的淚水滴在謝澪的小手上,謝澪停下了啃咬的動作,似是被這幾滴溫熱給喚回,饅頭掉落在地上,滾到了長老們的腳下。
他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淩青崖,又看了看門前的眾位長老,不哭不鬧也不發一言,抬腿就跑,磨得通紅的小腳上連一雙鞋子都沒有,腳底的汙泥有些都已經幹透在了皮膚上。
長老們那時也是一把年紀了,自然也追不過這從小野慣了的孩子,等他們跟著濕泥地的腳印趕到時,隻見小小的謝澪把自己縮成了一團,緊緊扒在一個無名土堆前,兩雙瘦小的手抱著那無名的“牌位”就是不肯鬆手,一看到謝澪這反應,他們便猜到,這個不大點的小土包,大概就是常媛羨的墳墓了……
這淒涼的場景,無論是再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會落淚。
長老們上前哄說,可謝澪卻始終不發一言,隻有在人們上手抱他時,他才會條件反射般的開始掙紮。
地上的黃沙被謝澪手腳並用的踢撒,而這時在場的長老們,包括哭都不能自已的淩青崖,他們都還沒意識到,關於這孩子的事,這些也才是開胃小菜。
那些真正讓他們毛骨悚然的事,是在他們把這個孤子接回萬劍宗的第二周時……
資質大測上,淩青崖的腦中一瞬間如同晴天霹靂,他不敢相信的一次次向謝澪的胸前灌輸去靈力,可他仍無法感受到那裏有一下的波動……
這個孩子他……他被人為剝除了情絲!
這個想法一出,淩青崖額前的青筋冒出,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悚,他真的完全無法想象,謝澪今年最大也才五六歲,連靈根都還未長全的年紀,他卻被人活生生用力拔去了心中的情絲。
怎麼會有人能對一個孩子下如此毒手,生剝情絲,又施加禁製封印,這人的想法顯而易見,讓人冷汗直冒……
他這是斬斷謝澪未來的路,甚至為了斬草除根,還在一個五六歲的稚嫩小童身上動用了他們封印邪祟的咒。
淩青崖內心的火花越燒越高,他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心中怒笑道,年幼喪母又缺了情絲,好!真是好一個刻意為之的“無情無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