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最讓謝澪頭疼的性格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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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睜開了半眯著的雙眼,將頭稍稍偏向他道;“唔?這上麵寫了啊?”
男人轉過來的瞳子雪白一片,純然看不出他的瞳孔究竟在看向哪裏,完全一副盲瞳之色。
謝澪的目光探究,也因為身高差的原因,他沒能及時注意到那片純白,而是頭也不抬的盯著他手上的布片,麵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朝他伸出了血乎乎的手:“可否讓在下一看?”
他完全可以擔保自己的記憶,出門前他的身上並未帶著這等樣式的金咒,所以他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可能是那齙牙生前遺留,沒曾想,這上竟會出現自己的名字。
盲瞳男人將布片扣在謝澪的手心,力度上似也有講究,但謝澪感受到他指尖蹭過自己的掌心時,心裏隻有一陣止不住的寒顫。
他也是沒想到,這個世界上他居然還能遇到第二個讓他這麼不想去看的人……
如果謝澪這時抬頭看去……他會發現,那盲瞳男子此刻正垂下眼簾,看過他的臉上,嘴角還含著笑。
“謝澪。”
男人喃喃一聲,隨即低低笑了幾聲。
謝澪耳朵動了動,盡管男人說的這句聲音不大,他還是敏銳的聽到了點尾音。他沒理,腳步誠實地往後一跨,出自真心的想要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萬劍宗的天驕小弟,後會有期。”
聽到這個稱呼,謝澪倒吸了一口氣,腳步一重,全然下意識地抬頭,像是下定決心要記住男人的長相般,
“你……呃!”刺眼的白光激得謝澪往後退了步,短促一聲忙抬手去擋。
此人行為實在怪異!謝澪內心狠狠批鬥道,可待白光消散,謝澪甚而都沒機會問出那句你是誰,那奇異的男人就已消失在了他的麵前,仿若從未存在過般,消失的無影無蹤,留下的獨獨有謝澪手上這塊被他撿起的布片,和……
謝澪鼻尖聳了下,一股濃重到讓人頭暈眼花的香料味溜進他的鼻腔,他第一反應去捂住口鼻,再也顧不得其他的什麼,終於在轉身間點燃起那張瞬移符。
火舌將紙張燃燒殆盡,焦黑的灰燼在空中飛散,謝澪的腳下出現一個閃著藍光的符陣,隨著內心聲音的響起,謝澪再睜眼,就來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謝澪放下捂著的手掌,將手中的金咒布片舉起在陽光下,臉上的神色變得放鬆了下來。
薄薄的布料摸在手裏,有著明顯的起伏感,謝澪心道,金咒常見,幾乎是修仙道友入門第一課的基礎,但活到如今,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繡在布上的金咒,金咒雖也姑且算是入門的基礎,可越是基礎的東西,有時候往往就越難精修。
謝澪手腕一扭,一陣輕風吹過,布料的背麵被掀起一角,小巧圓潤的裁角處被風吹開了一層類似夾層的地方,謝澪眨了眨眼,用指尖靈巧的捏住那塊分層,輕輕夾住往上掀起,一片與外層金咒完全不一致,甚至可以說是不相幹的歪扭繡跡出現在謝澪眼中。
外層的金咒如其名,是用純色的金線全全繡出的,哪怕隻能靠摸的,也能清楚這刺繡一定是工整悅目的,一撇一那都未曾偏斜。可再看這個夾層,裏麵的繡不僅是用黑線繡之,就連這技術也一看就與外層天差地別,斷不可能是一人所做。
謝澪放下布片看了看太陽,他在山下好像耽擱太久了。
他重新調整了下狀態,腳步略帶上點匆匆。
夾層的繡跡太潦草,想要知道他寫著點什麼,還是得花點時間看,他草草讀看了遍夾層的內容,手指剛想著疊起,讀完最後一行的他卻猛然間的驚楞在原地,他的不可置信完全浮於表麵,眼睛都忘了眨,胸口急促的起伏,白皙修長的指腹無意識的覆上他心口那處偏位,一時間,仿佛所有有關這裏的記憶,都再次重現在他的麵前,被胡亂打翻了順序。
枝頭的鳥兒亂飛,如同知道了些什麼樣,撲騰騰的四處散去。
樹葉嘩然,鳥兒叫聲此起彼伏。
隻有風不受他情緒的幹擾,依然毫無芥蒂的吹過森林,吹過他滿是陰霾的麵容,將他精心打理的發絲吹起,癢絨絨的刮過他的眼角,溫柔的遮住了片刻他滿是雜色的眼瞳。
是啊,謝澪緩緩抿起唇,春天又到了。
後又意識到什麼似的,重重用牙齒咬住唇肉,手指摩挲著髒舊布料角落的最後二字,他的嘴角輕輕往下撇去。
媛羨,這是**的名字。
粗麻布料特有的澀感在手心綻開,謝澪心中被時間分散開的身影逐漸被別扭的針角串起。
兒時抓住的那片衣角仿若還在,他注視著手中相似的布片,一時有些恍惚,霎那間被不知名的情緒拉回那些片段的回憶當中。
“別碰我!”
素衣白褂的女人大吼一聲,一副見了鬼樣,想都不想,便用力將牽扯她衣角的幼童推倒在地,嘴裏的話語混亂無序,“我不是你媽媽…我不是你媽媽!”
女人麵目猙獰,柳眉緊凝,抽回衣角的動作熟練幹脆,麵對幼童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水泥地堅硬鋒利,被推倒的幼童沒吃住力,腿關節在地上狠擦過,斑斑點點的碎石印進了肉裏,不出一會,他那層薄薄的皮肉就開始迅速腫脹。
見著泊泊冒出的血,他不哭也不鬧,連一聲哽咽都沒露出,眼神麻木的呆愣了一會,自己便默默從地上爬起,灰撲撲的小手緊緊抓著自己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雙腿跌跌撞撞的,又重新回到了那女人的身邊。
幼童咬著唇,慎之又慎的開口道:
“回…回家吧。”
稚嫩的童聲在此刻顯得略微沙啞。
發聲時他淡淡的眉毛皺的擰起,看上去十分吃力,仿佛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好好說話般。短短五字他說得磕磕絆絆,像是把鈍刀摩擦在鐵石上般澀頓。
“回家吧,媽…”媽媽二字呼之欲出,幼童猛的捂住嘴巴,圓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向上看去,像是在確認女人是否生氣般,眨了兩下繼續道:“媛,媛羨姐。”
女人麵色蒼白,對他的討好與緊繃視若無睹,看不見他這個人般,眼神中渙散的誇張,活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人皮架子。
孩子像是早早料到會這般,他小心的舔了舔唇,大起膽子上前輕輕握住女人的手掌,小小的手牽引著這具空心的軀殼走回小巷內,明明腿上傷痕累累,但他圓圓的臉上,卻掛著溫和的笑,好似隻是這一次精神失常的默認牽手,他便將剛剛發生的那一切痛苦都忘到了天邊。
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小道,這唯一還清晰著的回憶也隨之而消散開。謝澪回過神來,他已在不知情下駐足於霞山的山腳下。
翠綠的高山被渺渺霧氣所環繞,陡峭的山路上長滿了剛剛冒芽的青草,滿是春天複蘇的氣息,就連從山頂吹下的風都帶著淩冽的靈氣。
這,便是萬劍宗所落的名山,霞山。
謝澪半閉上眼,手掌握成拳輕輕放在唇邊,心中五味雜陳。
他對於母親的事情,一直都被蒙在鼓裏,自從他來到萬劍宗之後。沒錯,他並本是從小長在萬劍宗,而是有過一段生活在山外的時光。
謝澪睜開眼,他不是傻的,明白往年的那些事在他之後的生活裏消失的那麼幹淨,肯定是被人刻意隱藏了起來,但曾經他不明白,不明白師尊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而到了如今。
他才串聯起這些存在於他生活中的大小刻意,他明白了,並且幸運的是,他明白過來的也不算太遲。
望向崎嶇的山路,他不再猶豫的踩踏上前,眼中的堅毅不同尋常,連霧也無法模糊分毫。
他是人們口中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是師門眼中的驕傲門生,但從他出生到現在,也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想不想。人們往往隻會說他們想看到的,而不會去在意那人到底是何意願。
月有陰晴圓缺,可他呢,謝澪輕笑聲,單單隻是內裏有一處空蕩,都沒人能容得下。
出於對山路的了解熟悉,謝澪走在其中的速度不免極快,腳步匆匆卻不顯焦躁,如同一隻小巧玲瓏的青燕,在這彎曲起伏的山路上穿梭自如。
在霧氣蒙蒙的山間他走的堅定,不出一炷香的時間,他便來到了山門的石碑前。氣派的大門口,兩塊巨大的天然石立在門的左右,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門規,一眼看上去猶如碑上的細細裂縫般,隱約閃著淡紫的光輝。
“謝澪!”
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的響,帶著風吹來,一道透亮的聲音也一同從門內傳入謝澪的耳朵,那語氣歡快至極,來者的歡喜之意一目了然。
謝澪被叫的停下腳,腳尖在空中懸了片刻,落下時,麵上已是見怪不怪的神情。
似是還未抬眼,他便已猜到來人是誰。
“霖……”
聲甚未完,他咳的一下,差些被來者撲的吐出三年修為。
撲上來的青年英姿颯爽,及腰的馬尾斜束在頭頂,兩隻眼眯起,笑得肆意,山頂的陽光折射在他臉上,甚至都有些遜色於他的笑容,淪為陪襯。
“你小子!”青年摟著他,毫不在意他身上臉上的血腥,另一隻手略顯粗暴的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這次下山怎麼這麼久,我在這山門口可是都等了你好久了!”
謝澪不動聲色的正了正衣領,將裏麵貼著裏衣的布片藏的更深了些,拍了拍背上的雙劍示意道:“比以往多費了些口舌而已。”
“藏書閣的火勢控製住了嗎?”他抬起霖回掛在他肩上的胳膊,習慣性的又去理了遍袖口,“你怎麼有這等閑功夫在這等我。”等著對方回答的功夫他已經邁出了一隻腳,待他走了兩步之遠,剛想繼續走下去時,他突的發現,將將還在自己身邊嘻嘻哈哈的人突然沒了動靜,靜的如同睡著了般,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他皺起的眉頭開始瘋狂抽動。
原地糾結了片刻,他輕歎,剛邁出的那步腳又收了回來,捏著心思反身退了回去,看著沉默的霖回,他輕車熟路的牽起霖回的手,有些討饒的意思補充道:“看你這不急不慢的樣子,大概是已經安頓好了吧?”
謝澪將唇抿成一條線。
他個人覺得這樣的牽手對於他倆大男人來說是不合時宜的,畢竟他們都不再是小孩童了。但…他將眼神移到別處,這事實上令他無可奈何,隻能順從的原因便是……
他這位大師兄嘴太碎了!!!!
碎嘴子碎嘴子,說的便是他霖回!
以往他一旦表現出任何和他不如從前的親密,霖回便會像剛才那般短暫沉默,隨後爆發,碎碎念念纏著他講個沒完,感慨個沒完,似是要將他幼時的一切都說完才能算止!
被牽住手的霖回從鼻腔中擠出聲細微的疑問聲,神色看上去有些意外,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還愣了幾秒,直到一聲外門弟子的問候,才將他拉了回來。
他慚愧的撓撓頭,對謝澪答道:“嗐,咱們那位藏書閣長老你還不知道嗎,那可是把書看的比他命還重要的角色,起火第一時間他就衝進去了,除了房間木頭焦了些外,啥事也沒有。”
謝澪沒糾結他的出神,接著嗯了聲,點點頭,看向藏書閣的方向若有所思,隨後啟唇道:“那犯人呢?即是第一個發現火勢的,那長老可有在附近碰見什麼怪人?”
萬劍宗的內門設有重重機關,別說是外人,就算是內門弟子,沒有這身宗門服也難逃一劫。而那人卻選擇在位於內門中心的藏書閣放火,那便是明目張膽的挑釁了。
“找不到的。”
霖回沒急著去打斷他的話,而是等他說完後才開口斷言,語氣輕然,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般。
“何以如此斷言?”
謝澪皺眉,餘光飄向霖回側臉的輪廓。
霖回並沒有過多低沉,在注意到謝澪的目光時又揚起了那副笑臉,與他對視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是。”
“萬劍宗雖名義上還是仙盟五絕,但實際上兩耳不聞窗外事已久,早就被那群人看不慣了。”
謝澪皺著的眉頭緩緩鬆開,霖回說的這事,這些年來,在萬劍宗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處境,他們宗門每十年一次的萬劍大選也逐漸落寞,今年,還被一把大火毀了殿選。
霖回不受冷空氣的影響,仍然嬉笑著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了萬劍宗如今最大的困境:“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德不配位”吧?”
謝澪垂眼看地,微微低吟一聲:“如今仙盟中風波頻起,再想獨善其身也難了。”
霖回比謝澪高出半個頭,從他的視角看去,謝澪垂下的睫毛長長的,一下下掃過眼下的皮膚,看著便讓人覺著心裏也跟著癢滋滋的。
他看得出謝澪淡漠外表下的憂心,手下默默收緊,沒再出聲搭話,而是就這樣靜靜的和他走在前往大殿的路上。一路上,隻任由風與落花擦過他們的臉頰,落在他們的肩膀。
萬劍宗的宗主極喜歡杏花,所以這山上不論是外門還是內門,都栽滿了杏樹,一到春天時便是滿園春色關不住,枝枝花苞探牆來。奶白的花瓣孱弱,一陣小風就能將它們打散在空中,撒過路人一身潤白與淡淡的飄香。
謝澪緩慢眨眼,盯著滿地的白嫩似是膩了,終於抬起頭來,轉而去看霖回肉色的臉龐,盯著便不放:“霖回,你真的就一點都不擔憂嗎?若是連萬劍宗的首席大弟子都不關憂宗門的安危,那這偌大的萬劍宗,又有何人會去在乎。”
他話語間散著若有若無的質問感,似是在怒霖回這始終吊兒郎當的態度,哪怕他明明最了解霖回,最知道他不是那種可貌相之人。
霖回罕見的沒有回視過去,依舊目視前方,臉上也不再是那輕浮的嬉笑調侃,然則心態端正,道:“那我就以萬劍宗首席大弟子,你大師兄的名義告訴你。”
在謝澪的印象中,霖回很少對人擺師兄架子,也很少會用這樣正式的語句來說事。說實話,謝澪雖然有點煩他,但卻也是打心底裏認為他是個不錯的人苗子。也許別人無法完全信服這位“無底線”的大師兄……
“有我在,有師尊在,萬劍宗的天,就塌不下來。”霖回帶著謝澪的腳步停下,在無鋒殿的紅毯前,最後一句話,是笑著對謝澪說的,坦蕩蕩的對視讓謝澪心中晃了下。
不過他想,他是會信任霖回一輩子的。而這份信任,是從他們兒時的第一次相遇時便開始的。
謝澪的唇角勾起一抹淺笑,這就是他對霖回這番話的最後回答。
“霖回,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