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少時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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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的日子並不如想象中壯闊。說書人不會將日複一日的戍邊枯燥寫進話本,他們隻傳唱金戈鐵馬的傳奇,卻不會提及邊塞風沙如何磨糙少年的皮膚,也不會訴說長夜孤寂時,對故裏一盞燈的牽念。
唯在某些生死一線的時刻——當箭矢擦著耳畔掠過,當鮮血染紅戰袍,當疲憊得幾乎握不住長槍時,他那張臉便會從記憶深處浮現,愈來愈清晰。起初是兒時他被我揪住頭發時氣鼓鼓的模樣,後來是燈節下仰頭看煙花時亮晶晶的眸子,最後定格在冷宮外,他抬頭看我時那冰冷而沉寂的一瞥。
久而久之,這竟成了支撐我在屍山血海中活下去的執念。我在沙場的月光下反複咀嚼他的名字,仿佛如此便能抵消殺戮帶來的麻木。
**是卑劣的,它隻需給人一個行動的借口,就會愈演愈烈。而我對自己承認,我想回去,回到那座困住他的宮城,回到他身邊——以勝利者的姿態。
三年浴血,終得凱旋。我所期待的一切——財、權、勢,皆已到手。聖上厚賞,加官進爵,夜家聲威更勝往昔。
我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馬蹄踏過繁華街市,百姓夾道歡迎。少年將軍尚不算沉穩,鎧甲未卸,風塵仆仆,卻足以引得世家閨秀在樓閣上頻頻矚目。我是萬眾中心那一個,享受著讚譽與榮光。
也是功高震主那一個。金鑾殿上,天子嘉許的笑容背後,是帝王固有的猜忌與權衡。
宮中設宴慶功,絲竹管弦,觥籌交錯。我坐於席間,接受著同僚的祝賀,心思卻飄向了那座被遺忘的宮殿。酒過三巡,聖上似是無意間提起:“夜愛卿年少有為,至今尚未婚配。朕之六公主,溫良敦厚,與愛卿正是良配。”
一時間,席間寂靜。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審視。我抬眼,看見父親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見周圍大臣們各異的神色。這是一步棋,一步將夜家徹底綁在皇權之上的棋。
我離席跪拜,鎧甲與地麵碰撞出清脆聲響:“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然北境雖定,餘患未清,臣不敢耽於家室之樂,願繼續為陛下戍守邊疆,以盡忠心。”語氣懇切,理由冠冕堂皇。
我沒有用軍功換取這門顯赫的婚事,決心讓它待價而沽。哪怕最終毫無用處——我的目光,早已越過這喧鬧的宴席,投向那幽深禁苑的角落,投向冷宮。
這種地方本不是功成名就的將軍該踏足的,何況裏麵還住著一位舊識的、已然失勢瘋癲的皇子。但我還是來了,在一個宮人稀少的黃昏。
時光如水般流去,卻唯獨將冷宮遺忘在原處。除了宮牆又斑駁幾分,矮了一些,荒草更茂盛了些,一切毫無區別,依舊死氣沉沉。
一種近乎近鄉情怯的忐忑湧上心頭。我不可避免地想:慕容梵灰是否還記得我當年的背棄?而我又在期待一個瘋子記住什麼?記住我的懦弱,還是記住我們早已變質的情誼?
——就在這時,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再度闖入眼簾。他站在一株枯敗的海棠樹下,身形比上次見時更多幾分棱角,單薄的灰色衣衫在晚風中飄動,更襯得他消瘦伶仃。夕陽的餘暉給他蒼白的皮膚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他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殘花不改舊時香。甚至,因這落魄,反而淬煉出一種更驚心動魄的、易碎的美。
他比從前精明了許多,眸光在我簇新的將軍常服和腰間的禦賜玉佩上停留一瞬,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他隻是靜靜地打量我,如同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然後,他緩步靠近,步履從容,竟不見半分瘋癲之態。
“將軍。”
這個瘋子。或者說,他真的是瘋子嗎?
有些事是心照不宣的,誰都沒有挑明說,但誰都清楚。我隻往冷宮那張吱呀作響的硬板床上一坐,他便明白了我的來意。
空氣中彌漫著塵埃和淡淡黴味,還有一種屬於他的、近乎腐朽卻又殘存一絲舊日貴香的複雜氣味。
我的“請求”太過直白,毫無鋪墊,甚至帶著幾分勝利者對戰利品的掠奪意味,以致他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不可思議。我將所有陰暗心思攤開給他看:我從來不是正人君子,從前不是,現在更不是。
冷宮歲月似乎並未完全磨去慕容梵灰的傲骨,卻教會了他審時度勢。他沒有拒絕,亦沒有迎合,隻是用一種近乎空洞的眼神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當他最終以跪伏的姿態低頭,乖順垂落睫羽時,我又在想什麼?既然這般熟練,想必這十年間,也不差我一個。便由我,來榨取這舊日情誼的最後一分用處罷。權力之下,尊嚴不過是奢侈品。
可我終是不仁。事畢,穿戴齊整後,麵對他依舊側臥於榻、背對著我的身影和那似乎陷入迷茫的沉寂,我隻淡聲道:“我從未答應你什麼。”像是在提醒他,更像是在告誡自己。我們之間,隻是一場交易,一場基於權力失衡的、醜陋的交易。
有些事,雖心照不宣,卻有說出來的必要。我需要劃清這條界限,以確保自己不會再次沉溺。
可我到底低估了他的手段,或者說,低估了這複雜境況下人心的幽微。就在我起身欲離時,他忽然如夢初醒般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執拗。我沒有回頭,聽見他聲音低啞,幾乎融入了漸濃的夜色裏,帶著一絲難以分辨的顫抖:
“別走。”
可惜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一個皇子該以怎樣的神色說出這句話?是屈辱,是絕望,是在演戲,還是在嘲諷我道貌岸然的虛偽?
他一句“別走”,我便真的留下了。
現在想來,那或許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未經過權衡利弊便做出的決定。冷宮陰濕,寒意透過單薄的靴底蔓延上來。我回過身,看他依舊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墨色發絲淩亂地鋪在簡陋的枕席上,襯得那段後頸在昏暗光線下白皙得觸目驚心。他沒有抬頭,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請求並非出自他口,又或者,那隻是瘋子的囈語。
於是,我再度坐回那張堅硬的床板,沉默地看著窗外最後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
自此,一種隱秘的、扭曲的“相會”便在這冷宮一隅滋生蔓延。它不同於兒時光明正大的形影不離,驅動我的,是更為**和洶湧的東西——**。
一種源自權力在手、且麵對昔日高不可攀之物驟然跌落泥潭時,所滋生出的,想要狠狠碾碎、又欲精心嗬護的矛盾**。每一次踏入冷宮,都是一場無聲的戰爭,是我與他的,是我與自己的。
歸根結底,是他那張臉生得太好。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依舊擁有讓我理智崩壞、反複沉淪的魔力。而我,甘之如飴。
我時常在軍務冗雜的間隙,踏著月色而來。冷宮的路我已走得極熟,閉著眼都能繞過那幾處鬆動的石板。次數漸多,宮牆內外的守衛早已得了我的打點。他們沉默地目送我這位新晉的、聖眷正濃的將軍踏入這片被遺棄的廢墟,眼神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揣度與敬畏——是對我權勢的敬畏,而非對我這個人的尊重。
殿內常隻點一盞紅黃油燈,燈芯噼啪作響,光線昏黃如豆,勉強勾勒出他坐在窗側的身影。窗外是虯結的枯枝,在夜風中搖曳,如同鬼影。他有時在看書,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殘破典籍,書頁泛黃卷邊;有時隻是靜靜坐著,望著窗外那一小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永恒不變的天空,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玉雕。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不急不緩,總是等我走到他身後三步之遙,才緩緩轉過頭來。臉上並無多少驚喜,也無厭惡,隻是一種極深的、讓人看不透的平靜,仿佛我的到來與離去看似重要,實則也不過是他漫長囚徒生涯中的一個點綴。然後,他會極淡地笑一下,唇角微揚,眼底卻無甚暖意,喚一聲:
“將軍。”
這一聲,便能將我的故作冷靜全然拂去。那聲音不似兒時清亮,帶著幾分沙啞,幾分疏離,卻又精準地敲打在我心上最柔軟也最陰暗的角落。它提醒著我我們之間如今的地位懸殊,也提醒著我,我們之間橫亙著的、無法跨越的過去。
有時,我會故意將一些朝堂動向說與他聽。譬如太子處事時出的紕漏,又或是哪位大臣因結黨營私被貶斥。我說得輕描淡寫,目光卻緊鎖著他。他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或是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平穩,不見波瀾。隻在一次,我提到聖體近來偶感風寒時,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那令人惱火的從容。
“將軍告知這些,”他曾抬眼看我,燈影在他長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是希望我作何反應?拍手稱快,還是扼腕歎息?”
我一時語塞。他總能這樣,用最平靜的語氣,將我那些隱秘的、想要看他失態、看他祈求的心思,輕輕巧巧地戳破。
我們之間的話其實很少。過往不忍重提,未來無從談起。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角力與試探。我給他帶來外界的信息,些許衣食的改善,一種模糊的、取決於我心情的庇護;他給我表麵的順從,他那具依舊美麗得驚心動魄的皮囊,以及那種讓我沉溺的、被全然依附的錯覺——即使我們都知道,這錯覺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深知這平靜之下必然暗流湧動。慕容梵灰——他怎麼可能真的什麼都不要?他本是那樣一個精於算計、驕傲入骨的皇子。冷宮的十年,足以將一個人徹底摧毀,磨去所有棱角;但也足以將另一個人磨礪得更加隱忍、更加危險,將所有的鋒芒都藏於溫順的表象之下。他像個最高明的獵手,以自身為餌,蟄伏在深淵裏,耐心等待著唯一可能的浮木,或者,是在等待著將浮木一同拖入深淵的機會。
而我,明知是餌,看清了鉤,卻仍甘願俯身,張口咬鉤。甚至在每一次踏入這冷宮時,心底都湧起一種扭曲的期待,期待著他何時會亮出獠牙,這場危險的遊戲又會走向何種終局。
那段日子,我沉淪於這種危險的關係裏,如同飲鴆止渴。我享受著掌控他命運、將他圈禁於方寸之地的**,享受著昔日高懸天際的明月如今似乎觸手可及的虛榮。卻又無時無刻不感到,真正被無形絲線纏繞、一步步走向未知深淵的人,或許是我。每一次離開冷宮,走在漸亮的天光裏,我都覺得自己像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身心俱疲,卻已在期待下一次。
下一次沉淪。
作者閑話:
慕容梵灰:(隻是呼吸)
夜清蘭:手段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