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
    “不是的……我能救你的……”
    “別過來！走開！”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夢魘，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喂！九山！你又怎麼了？！”鐵砣察覺到不對，上前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
    但九山毫無反應，仿佛他的靈魂已經被抽離了這具軀殼。
    鐵砣心中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被無形的東西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無力感！
    “媽的！都是你這個鬼東西搞的鬼！”鐵砣的怒火徹底爆發，將所有怨氣都歸結於眼前這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祭壇。
    他雙目赤紅，一把推開毫無反應的九山，粗壯的手臂肌肉墳起，將自己那柄用特殊合金打造的工兵鏟高高舉過頭頂，對準了祭壇的中心。
    “老子今天就讓你魂飛魄散！”
    就在他灌注全身力量，工兵鏟即將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下的瞬間——
    “砣子……快回家吃飯了……”
    一個蒼老、慈祥，帶著濃濃關切的女聲，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那是……他奶奶的聲音。
    鐵砣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動作，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主控室裏，那台老舊的黑色撥盤電話，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尖嘯。
    鈴鈴鈴——！
    夜鶯的身體順著牆壁滑落，蜷縮成一團。
    她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試圖將那魔音隔絕在外，但無濟於事。
    那聲音，仿佛直接在她腦海裏響起。
    “喂？”
    一個女人聲音，取代了刺耳的鈴聲。
    “這裏是市第一兒童福利院，你以後就住在這裏吧。”
    夜鶯的腦子炸開了。
    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
    她穿著不合身舊衣服站在一扇冰冷的鐵門前，門上掛著“市第一兒童福利院”的牌子。
    初冬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她身後，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離。
    她能看到後車窗裏，母親那張妝容精致的臉，和父親冷漠的側臉輪廓。
    他們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爸爸！媽媽！別不要我！”
    她邁開小短腿，瘋了一樣追著那輛車跑。
    “我聽話！我以後再也不亂要玩具了！別丟下我！”
    她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蓋磕出了血。
    車，越開越遠，最終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整個世界，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扇冰冷的鐵門。
    絕望，如同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地下深處，祭壇旁。
    鐵砣的動作僵在半空，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工兵鏟，距離祭壇中心隻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卻再也無法落下。
    “砣子……快回家吃飯了……”
    他猛地回頭。
    陰冷的地下空間消失了。
    取而代的是一片狼藉、硝煙彌漫的廢棄工廠。
    瓢潑的大雨，將血水和泥漿混在一起，空氣中滿是鐵鏽和火藥的味道。
    “鐵砣！掩護我！三點鍾方向，那個狙擊手！”
    一個精悍敏捷的身影，如獵豹般從他身邊竄出，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是墨影。
    他最好的搭檔，也是整個小隊裏，唯一能跟上他狂暴戰鬥節奏的人。
    “收到！”
    鐵砣怒吼一聲，像一頭蠻牛般撞開一堵半塌的牆壁，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砰！”
    遠處的槍聲響起。
    墨影成功了。
    但也暴露了自己。
    “小心！”鐵砣目眥欲裂。
    他看到，一個潛藏在陰影裏的敵人，從背後撲向了剛剛完成狙殺的墨影。
    他想衝過去，但被三名敵人死死纏住。
    “鐵砣！別管我！完成任務！”
    墨影的聲音依舊冷靜，但鐵砣聽出了一絲急促。
    “不！”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沒入了墨影的後心。
    墨影的身體劇烈地一顫，緩緩地，倒了下去。
    雨水，衝刷著他臉上那副破碎的戰術目鏡。
    “為什麼……不救我……”
    墨影的“屍體”，突然從泥水中坐起，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鐵砣……你為什麼不救我？”
    “你答應過……會保護我的後背……”
    “我……”
    鐵砣手裏的工兵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冰冷的雨水。
    無邊的悔恨和痛苦，像一隻巨手，將他的心髒死死攥住，讓他無法呼吸。
    “不……不是的……我……”
    他跪倒在泥水裏，發出了野獸般的悲鳴。
    主控室裏。
    常垸靜靜地站著。
    整個臨時小隊，在不到五分鍾的時間裏，全軍覆沒。
    而那台老舊的黑色電話，依舊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常垸的目光，落在那台電話上。
    眼神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精神攻擊。
    以電話鈴聲為媒介，精準捕捉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創傷和恐懼，然後將其放大，構建一個無法掙脫的精神牢籠。
    很精妙的手段。
    也很有效。
    但對他來說，還不夠。
    他完全可以憑借自己強大的精神力，直接碾碎這個精神攻擊的源頭。
    但這治標不治本。
    那個藏在幕後的東西，依舊逍遙法外。
    想找到它，最好的辦法，就是順著這條線，自己走進去看看。
    常垸邁開腳步，緩緩走向那張辦公桌。
    他走到電話前。
    伸出手，輕輕地，拿起了聽筒。
    然後，他主動，放開了自己所有的精神防禦，就像一個不設防的城市，對著千軍萬馬，敞開了城門。
    “來。”
    他在心裏，輕輕說了一個字。
    下一瞬。
    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崩塌。
    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一片混沌的黑暗。
    當光明再次亮起時。
    他已經不在那個陰冷的主控室。
    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透過老舊的玻璃窗，灑在一排排有些掉漆的木製高低床上。
    空氣中，彌漫著陽光、肥皂水混合的味道。
    窗外，傳來孩子們稚嫩的嬉笑聲和追逐打鬧聲。
    這裏是……孤兒院。
    他長大的地方。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抱著一個缺了隻耳朵的布熊，怯生生地走到他麵前，仰起小臉。
    “常垸哥哥，院長媽媽叫你去她辦公室。”
    常垸對小女孩點了點頭，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邁步，跟在那個小小的身影後麵，穿過熟悉的走廊。牆壁上貼著孩子們畫的蠟筆畫，色彩斑斕，充滿童趣。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溫暖得不真實。
    這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光。
    也是一切崩塌的開始。
    他推開院長辦公室那扇虛掩的門。
    裏麵沒有他記憶中和藹的院長媽媽，隻有一個模糊不清、仿佛由陰影構成的男人輪廓，坐在辦公桌後。
    “你來了。”那個影子發出嘶啞的聲音，充滿了惡意的引誘，“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她。”
    常垸沒有回答。
    “言老師……多麼好的一個人啊。”影子的聲音帶著嘲弄的笑意，“她教你讀書，教你寫字，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一樣。可結果呢？”
    辦公室的景象開始扭曲。
    溫暖的陽光被陰冷的黑暗吞噬。牆壁上浮現出斑駁的血跡和不堪入目的塗鴉。
    一個溫柔的女聲，帶著哭腔和無助的哀求，在房間裏回蕩。
    “求求你們……放過我……”
    “她被那些人渣拖進了這個辦公室，就在你現在站的地方。”影子的聲音變得尖銳，精準地刺向常垸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你聽到了她的呼救，不是嗎？你就躲在門外，像隻可憐的老鼠，什麼都做不了！”
    “你恨他們，更恨自己的弱小和無能！”
    “你的憤怒，像火一樣燒了這麼多年！來吧，釋放它！讓我看看你的憤怒！”
    陰影凝聚成一個具體的形象，當年那個帶頭淩辱了言老師的混混頭子。他臉上帶著囂張而淫邪的笑容，一步步向常垸逼近。
    “怎麼了，小**？想給你老師報仇？你當年連個屁都不敢放！”
    常垸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古井無波。
    “說完了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個混混的幻象一愣。
    “憤怒？”常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錯了。那不是憤怒。”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髒。
    “言老師教我識字，教我明理，她在我黑暗的世界裏，點亮了第一盞燈。那份恩情，我從未忘記。”
    “而你們，褻瀆了那份光明。”
    “所以，這不是憤怒。”常垸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寒冰雕刻而成，“而是審判。”
    “我的心結，從來不是因為無能為力的憤怒。而是從那一刻起，我便立下誓言，凡我在處，光明不滅，秩序永存。”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個混混的幻象，連同整個黑暗的辦公室，如同被淨化的汙穢，在一片純白的光芒中尖叫著、分崩離析。
    常垸眼前的世界化為一片數據的洪流。
    他沒有醒來。
    而是站在一片虛無的黑暗空間裏。在他麵前，懸浮著三個散發著不同光芒的精神球體。
    常垸沒有絲毫猶豫，伸手觸碰了那個燃燒著戰火的赤紅色球體。
    “隊長！！”
    衝天的火光中，九山嘶吼著，一次又一次地衝向那根壓住老隊長的水泥橫梁，又一次次被無形的牆壁彈開。
    “我不走！我能救你！”他雙眼赤紅，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狀若瘋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