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明的回歸，無疑是在魏雲淮暗藏隱憂的湖麵投下了一顆定心石。盡管劍靈依舊沉默寡言，依舊時常望著窗外出神，但至少他的身影重新成為了公寓裏真實的存在。
    魏雲淮不再需要對著古劍自言自語。現在，他修複文物時，霜明會偶爾出現在工作台的一側，或倚牆而立，或坐在魏雲淮特意添置的客椅上。他並不會給出意見，隻是靜靜地看著。
    魏雲淮有時會忍不住講解幾句，霜明大多數時間隻是淡淡地“嗯”一聲，但魏雲淮若說錯某個年代特征或誤解了某種古法用途，便會換來一聲輕哼，或一句簡短到吝嗇的糾正。
    “非唐，乃五代。”
    “此非祭文，乃禳災刻辭。”
    每每此時，魏雲淮總有種被千年學霸無聲碾壓的汗顏，卻也獲益匪淺。
    魏雲淮仍堅持著每日清晨為霜明本體擦拭的習慣，即使霜明已能化成人形。起初，霜明會蹙眉表示無需如此，但魏雲淮依舊固執地拿起棉布，動作輕柔。幾次之後，霜明便不再多言，隻是在他擦拭時，偶爾會撇上一眼自己本體上那依舊刺目的鏽跡。
    魏雲淮發現，霜明對現代生活依舊保持著一種審視的態度。他對閃爍的屏幕、自動化的器具興致缺缺，卻對窗外晝夜不息的燈火和魏雲淮那滿架的專業書籍投以更多目光。魏雲淮嚐試教他使用手機，霜明隻是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評價道：
    “紛亂信息，徒擾靈台。”
    倒是魏雲淮煮茶時，他會多看幾眼那氤氳的水汽，仿佛想起了一些屬於“人間煙火”的記憶。
    而霜明的變化也體現在細微處。
    魏雲淮工作到深夜時，原本空置的茶幾上，時不時會多出一杯溫水，悄無聲息地放在那裏。公寓裏若有外人靠近，霜明即使身處其他房間，房間內的氣息也會微微冷凝，直到魏雲淮出聲應對後才會恢複正常。
    有一次，魏雲淮因研究一件出土漆器的脫水方案太過投入，忘記了吃晚飯，直到胃部隱隱作痛才反應過來，一抬頭，發現霜明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雖未說話，但那眼神卻充滿了不讚同。第二天，魏雲淮就在冰箱上發現了一張及其古拙，但卻力透紙背的便簽，上麵寫著兩個字：
    “定時。”
    華靈署那邊，蘇澈通過銅鏡聯係過幾次，詢問霜明的恢複情況，並安排了新的任務——主要是後方鑒定和谘詢工作，暫無外勤。
    魏雲淮能感覺到蘇澈語氣中的謹慎，似乎對霜明與黑影劍靈一戰的內情有所疑慮，但並未多問。紡織廠後續的清理和俘虜審訊似乎有了些進展，但具體細節並未向魏雲淮透露。
    日子便在修複室的文物清香、公寓裏的淡淡茶香、兩人之間無聲的默契與偶爾冰冷的關懷中靜靜流淌。
    霜明的力量似乎在緩慢恢複，氣息日漸凝實，但肩頭那抹暗色痕跡和本體上的鏽跡依舊頑固。魏雲淮的“靈蝕”也未好轉，隻是在他刻意控製下，蔓延的速度似乎略有減緩。
    他們像兩顆沿著不同軌道運行已久的星辰，因一場意外而交彙，在共同的軌跡上磕磕絆絆地前行。彼此的世界觀、經曆和存在方式都截然不同，卻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慢慢摸索出了一條獨特的、屬於他們的共處之道。沒有過多的言語，沒有熱烈的情感表達，隻有清晨窗邊的拭劍，深夜燈下的陪伴，痛苦時冰冷的援手，以及危機時無需言明的並肩。
    這份寧靜能持續多久？
    指尖的鏽蝕，劍身的斑駁，華靈署的暗流，還有那逃逸無蹤、與霜明有著神秘關聯的黑影劍靈……都如同潛藏在平靜水麵下的暗礁。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個由舊書、文物和淡淡茶香填充的小小空間裏，他們擁有了一段難得的風雨間隙，一段在漫長而未知的旅途中，悄然滋生著某種深刻聯係的“日常”。
    窗外，又是一輪明月升起。霜明站在窗邊，玄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仰頭望著那輪清輝，不知在想些什麼。魏雲淮放下手中的刻刀，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沉默的背影。他想，也許明天可以試試泡一壺霜明上次多看了一眼的君山銀針，雖然他知道，劍靈可能根本嚐不出味道。
    寂靜無聲，卻滿室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