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回到家時，天光已經大亮。
    小家夥已經醒了，正被顧雲曦扶著，兩隻小胳膊扒在桌沿，踮著腳尖，努力伸長脖子，看哥哥程灼趴在桌上練字。
    小家夥看得專心，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跟著比劃。
    “我回來了。”程玉的聲音打破了院裏的寧靜。
    程灼抬起頭，眼睛一亮：“哥哥。”但隻是喊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專注地描摹著紙上的字跡。
    他現在練字用的毛筆和紙，是程玉前幾天買的，顧雲曦要求嚴格，必須用木棍在地上寫得有模有樣了，才許他用珍貴的紙張。
    程灼練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力求平穩。
    顧雲曦聽見聲音，抬眼看了過來，隨即像是鬆了口氣，立刻將懷裏這個軟乎乎、時不時扭動一下的小掛件舉起來，遞向程玉，動作間帶著點終於解脫意味。
    程玉笑著接過，將奶團子抱進懷裏，習慣性地用臉頰貼了貼弟弟軟嫩的小臉。
    小家夥立刻熱情地回應，兩隻小手捧住哥哥的臉，用力地貼回來，嘴裏發出“咯咯”的笑聲，清亮又開心。
    ……
    隔天，天色剛蒙蒙亮，程玉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做好早飯，一鍋小米粥，熱了饅頭，又炒了盤小鹹菜。
    等顧雲曦和程灼他們都起來洗漱時，熱乎乎的早飯已經擺上了桌。
    “顧大哥，”程玉一邊給程懿喂粥，一邊對顧雲曦說：“我等下要去村長叔那裏一趟，有點事。”
    “中午飯前肯定回來。”
    顧雲曦正慢條斯理地掰著饅頭，聞言隻是點了點頭，沒多問：“嗯。”
    程玉又看向正小口喝粥的程灼，語氣認真地交代：“小灼，等下哥哥出門，你要負責喂懿懿把早飯吃完哦。”
    “哥哥去把咱們家該得的東西要回來！”
    程灼一下子抬起頭，原來哥哥昨天去找村長爺爺是為了這件事！
    他心裏湧起一股激動，立刻挺起小胸膛，用力點頭保證：“放心吧哥哥！我會照顧好弟弟的！一定讓他吃飽！”
    “真乖。”程玉笑著揉了揉他的頭，又快速喂了程懿幾口，看小家夥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碗。
    他朝顧雲曦點了點頭，便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山村，空氣格外清新，帶著露水和草木的味道。
    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犬吠，已有勤快的村民扛著農具準備下地。
    程玉沿著村中的土路，腳步輕快卻堅定，很快又來到了村長劉全貴家門外。
    “貴叔！我來啦！”他揚聲喊道，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哎！玉哥兒來啦？等一下哈！”屋裏傳來劉全貴的聲音，帶著點匆忙。
    很快門開了，劉全貴一邊往外走，一邊還在往嘴裏塞著半個饅頭，手裏還拿著另外半個，顯然是剛被叫起來，飯都沒顧上吃完。
    程玉見狀，有些不好意思，趕忙道：“貴叔，要不您先吃了早飯再去？不著急這一會兒。”
    劉全貴卻擺擺手，三兩口把手裏那半個饅頭塞進嘴裏，含糊道：“不礙事不礙事，邊走邊吃一樣，正好消食。”
    “咱們趁現在村裏人大多還沒下地，正好讓大夥兒都看看，免得張翠蘭那個潑辣貨到時候胡攪蠻纏，倒打一耙！”
    程玉見村長堅持，也不好再勸，心裏卻暖融融的。
    這位老村長，是真心實意要幫他撐腰。
    劉全貴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揣進懷裏，又仔細摸了摸懷裏揣著那本厚重的田產冊子，確認放好了，這才一揮手：“走！”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村道往程玉大伯家走去。
    劉全貴一邊走一邊又摸出饅頭啃著，程玉安靜地跟在旁邊。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有早起的村民看見他們，尤其是看見劉全貴懷裏隱約露出的冊子一角，又看看跟在後麵的程玉，臉上都露出若有所思和好奇的神色，遠遠地跟在後麵，顯然是想看個究竟。
    程玉大伯程瀟遠家住在村子中間位置，是幾間看起來還算齊整的磚瓦房，比起村裏大多數土坯房，顯得體麵不少。
    程玉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院門前，看著這與記憶中幾乎重疊的景象，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這房子，當初他爹可沒少出錢出力。
    “程老大！開門！”劉全貴站定，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那大嗓門在清晨的寂靜裏傳出去老遠。
    這一嗓子，不僅喊開了程老大家的門，也把左鄰右舍、以及路上跟著看熱鬧的村民，都吸引了過來。
    不少人端著飯碗，或拿著農具，聚在不遠處，探頭探腦。
    “吱呀”一聲，木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張翠蘭那張帶著睡意和被打擾的不耐煩的臉。
    她看見是村長，愣了一下，趕緊扯出個笑臉：“哎喲，村長，您怎麼這麼早來了？可是有啥事……”
    她話沒說完，眼角餘光就瞥見了站在村長身後、神色平靜的程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眉頭也皺了起來，眼裏閃過一絲警惕，但到底不敢當著村長的麵直接關門。
    “正好，不用進去了，咱們就在這兒說！”劉全貴像是沒看見她臉色的變化，聲音洪亮，特意提高了嗓門，確保周圍豎著耳朵聽的村民都能聽清。
    張翠蘭一看這架勢，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預感。
    她張口就想打斷：“村長，這大清早的……”
    “大夥兒也都別急著回去幹活，正好，今天這事兒，也需要各位鄉親做個見證！”劉全貴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朝周圍聚攏過來的村民環視一圈，然後鄭重其事地從懷裏掏出那本用藍布包著的田產冊子。
    村民們議論的聲音小了下去，都伸長了脖子。
    劉全貴翻開冊子，找到記錄程家產業的那一頁，用手指著，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地念道：“根據村裏田冊記載，程瀟勇，也就是玉哥兒他爹，名下共有產業如下：當初起現在這座宅院時，程瀟勇出了大半的銀錢。”
    “另外，西邊山腳下，有良田三畝。”
    “村子東頭，靠近河灘的地，有兩畝菜地。”
    他念完，合上冊子，目光銳利地看向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張翠蘭，又掃了一眼聞聲從屋裏匆匆走出來的程老大，語氣沉肅：“既然張翠蘭你要分家，那咱們今天就當著村長和鄉親們的麵，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誰也甭想糊弄！”
    張翠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辯解，想撒潑，可對著村長那嚴肅的臉，和周圍那麼多雙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看見自家男人出來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一把將他拽到身前，自己則往他身後縮了縮，想讓丈夫頂在前麵。
    程瀟遠一臉茫然，看著村長，又看看周圍的人群，最後目光落在侄兒程玉身上，張了張嘴，隻是訥訥地喊了聲：“村長……”
    劉全貴瞥了他一眼，沒理會張翠蘭的小動作，轉而看向程玉，語氣和緩下來：“玉哥兒，現在叔給你做主。”
    “這房子，田地，還有你爹娘留下的銀錢，你心裏是個什麼章程？”
    “打算怎麼個分法？你說，叔聽著。”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程玉身上。
    程玉先是對著村長和周圍的鄉親們微微躬身，算是行禮。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縮在大伯身後、眼神閃爍的張翠蘭，又看了看一臉無措的大伯，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聲音清晰卻不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平靜道：
    “房子……是爺奶留下來的，當初老房推了重新起房子我爹也出了不少錢，房子……我可以不要。”
    他頓了頓，在周圍村民輕微的吸氣聲中，繼續說道：“但那三畝良田、兩畝菜地，是我爹娘辛辛苦苦置辦下的，得還給我和我弟弟們。”
    “還有……我爹娘去世前，給我和弟弟們留了些銀錢傍身。”
    “這些，也請大伯娘還給我們。”
    他語氣始終很平靜，隻是陳述事實，提出要求。
    可越是這樣，越讓周圍一些心軟的婦人和老人聽得心裏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