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把小家夥從腿上抱下來，輕輕放在地上：“懿懿乖，去那邊找二哥穿鞋子，這裏危險，有火，還有熱鍋，會燙到。”
    小家夥卻沒動，隻是聽話地往後挪了兩步，站得離爐子遠了些，但眼睛還是看著哥哥，小腳丫不安分地在地上蹭著。
    程玉也沒勉強他，轉身用布墊著手，掀開鍋蓋。
    白色的蒸汽“噗”地湧出，帶著麵食和雞蛋熟透的香氣。
    他用筷子將白白胖胖的饅頭一個個夾出來，放進一個幹淨的竹編大籃裏。
    蒸蛋也凝固成了嫩滑的淡黃色，他小心地端出來。
    正準備開始炒青菜，程懿忽然扭頭，噠噠噠跑回了裏間。
    不一會兒，他就拉著還一臉茫然的程灼走了出來。
    “懿懿，怎麼了？”程灼揉著眼睛，他剛才正在穿衣服，就被弟弟拽出來了。
    見弟弟光著腳丫子連忙進去拿了鞋子給他套上。
    程懿不說話乖乖讓哥哥穿鞋，伸出小手指，直直地指向坐在桌邊的顧雲曦。
    然後，在滿屋略微嘈雜的雨聲和爐火噼啪聲的背景下，小家夥用他清亮亮的、毫無雜質的童音，清晰而響亮地吐出了一個字：
    “爹！”
    “噗——！”
    正端起杯子喝最後一口茶的顧雲曦，猝不及防，直接被嗆得咳了出來。
    他愕然轉頭，看向那個語出驚人的小蘿卜頭，手指下意識地指向自己，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爹？是在叫他嗎？
    他看起來很老嗎？
    很像是會有個兩歲多兒子的樣子嗎？！
    影一影二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低下頭，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聳動。
    憋住，必須憋住！絕對不能笑出聲！
    而正在往熱鍋裏倒油的程玉，手腕猛地一抖，鍋鏟“咣當”一聲掉在了泥土地上。
    他霍然轉頭，瞪大眼睛看著自家弟弟，聲音都變了調：“啥玩意兒？！”
    他趕緊彎腰撿起鍋鏟，快步走到門口，就著屋簷水胡亂衝了衝，又衝回屋裏。
    心還在砰砰直跳。
    小家夥似乎被哥哥這激烈的反應和突然拔高的聲音嚇到了。
    往後一縮，躲到程灼身後，隻探出半個小腦袋，但仍舊固執地、小小聲地重複了一遍：“像……爹！”
    程灼更茫然了。
    他皺著小眉頭，看看弟弟，又看看那位一臉震驚的顧叔叔，努力在記憶裏搜尋父親的模樣。
    爹明明有一臉紮人的大胡子，皮膚黑黑的，嗓門很大，笑起來像打雷。
    可這個顧叔叔，臉上幹幹淨淨，皮膚也不黑，說話聲音也不大，哪裏像爹了？
    一點都不像！
    程玉扶額，覺得頭疼。
    他趕緊把鍋裏已經熱好的油炒了青菜，盛盤，端到桌上。
    然後走過去，一把將惹禍的小家夥抱起來，另一隻手牽起還在狀況外的程灼。
    “行了行了，跟我進去。”他語氣有些無奈，帶著兩個孩子轉身回了裏間，關上竹門。
    門一關，隔絕了外間的視線。
    程玉把程懿放在炕上，拿出牙刷和指套，又端來溫水，先給程灼刷牙洗臉，然後是程懿。
    他動作依舊輕柔，但明顯帶著點心事。
    給小家夥擦完臉，程玉輕輕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蛋，歎氣道：“你呀，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什麼話都敢往外蹦。
    程懿似乎也知道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但又不完全明白錯在哪裏。
    他隻是憑著本能的直覺，覺得那個叔叔身上有種讓他安心的氣息，讓他想起了記憶深處已經模糊，屬於“爹爹”的影子。
    他被哥哥捏了臉，也不惱，反而以為哥哥在逗他玩，咧開小嘴，露出一口小米牙，沒心沒肺地“嘿嘿”傻笑起來，清澈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看著弟弟這純真無邪的笑臉，程玉心裏那點無奈和尷尬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酸軟軟的心疼。
    孩子估計是想爹了。
    哪怕記憶已經模糊，那種對父愛，對安全感的渴望，依然深植在本能裏。
    他隻是一個兩歲多的孩子，能懂什麼呢？
    程玉心裏一暖，俯身親了親弟弟的額頭，然後抱起他，牽起程灼：“好了，沒事了，咱們出去吃飯吧。”
    三人重新出來。
    外間，顧雲曦已經恢複了平靜，正慢條斯理地掰著饅頭。
    影一影二也垂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程玉抱著程懿坐下，開始喂他吃饅頭和蒸蛋。
    為了打破略顯凝滯的氣氛，他隨口解釋道：“顧大哥，阿一哥，阿二哥，小孩子不懂事，胡說八道，你們千萬別往心裏去。”
    “他可能是想爹了。”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顧雲曦拿著饅頭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程玉的爹娘都已不在人世。
    昨天程玉說“爹娘出遠門”，不過是為了防備他們這些陌生人的托詞。
    此刻聽程玉用這樣平靜中帶著悵然的語氣說出來，他心裏忽然像是被什麼細微的東西刺了一下，不疼，卻有點莫名的滯悶。
    他搖了搖頭，聲音比平日更溫和些：“無妨，童言無忌。程小哥兒不必介懷。”說完，便垂眸繼續安靜地吃自己的早飯，隻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剛才慢了一些。
    影一和影二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們跟著主子“賴”在這裏，目的固然不純，可看到這孤苦無依的三個孩子，看到程玉小小年紀扛起一個家的艱辛。
    再看到此刻因為孩子一句無心之言而彌漫開的淡淡傷感，他們置辦那些東西時，何嚐沒有存著一點真心實意想幫襯一把的心思？
    程灼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饅頭和蒸蛋，偶爾夾一筷子青菜。
    他也想爹娘了。
    但他沒有像弟弟那樣說出來，也沒有露出難過的表情。
    他隻是更緊地挨著哥哥坐著，小口小口，認真地吃著哥哥做的早飯。
    沒關係的，他在心裏小聲對自己說。
    爹娘不在了，但他和弟弟還有哥哥，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家。
    哥哥會做好吃的飯，會補屋頂，會做新桌子，還會教他認字。
    他要快點長大，幫哥哥的忙，保護好弟弟。
    窗外，雨還在漸漸瀝瀝地下著，沒有停歇的跡象。
    一頓早餐在短暫的波瀾後，又恢複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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