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程玉是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望著頭頂的房梁發了會兒呆。
    雨點敲打在厚厚的草葉上，聲音沉悶而持續，像一首沒有盡頭的催眠曲。
    裏間光線昏暗，隻有從竹門縫隙和釘了竹片的窗戶隙裏，透進些許灰白的天光。
    身邊的程灼和程懿還睡的正香。
    程灼側著身一條腿搭在靠牆的木板上。
    程懿撅著**趴著小嘴微微張著，睡得臉蛋紅撲撲。
    程玉輕手輕腳地起身，把小家夥放平才拿起搭在炕頭的外衫套上，又彎腰穿上草鞋。
    他走到竹門邊，停下腳步，側耳細聽外間的動靜。
    雨聲之外，隱約能聽到壓低的說話聲，是男子的嗓音，不止一個。
    看來那三位已經起來了。
    他輕輕取下門閂，拉開竹門，走了出去。
    外間，顧雲曦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昨晚吃飯的竹桌旁。
    他麵前擺著一個粗陶杯，杯中熱氣嫋嫋，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茶香——是草藥茶的味道。
    程玉目光掃過，心中微訝，這茶是哪兒來的？
    隨即又釋然，人家是采藥人，隨身帶點草藥泡茶喝，也正常。
    顧雲曦聽見動靜，抬頭看來。
    晨光晦暗，映著他易容後略顯平淡卻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朝程玉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程小哥兒，早。”
    “顧大哥起得真早。”程玉也點點頭，目光掃過屋內，沒看見影一和影二：“阿一哥和阿二哥呢？”
    “阿二去取些行李，阿一早些時候說去附近轉轉，看能不能買點吃食。”顧雲曦語氣自然，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茶。
    程玉“哦”了一聲，沒再多問，走到泥爐邊，開始準備早飯。
    他掀開蓋著剩菜的竹蓋看了看，昨晚剩下的饅頭還有五六個，但顯然不夠五個人包括兩個飯量小的孩子吃。
    他想了想，決定再和一些麵，多蒸些饅頭。
    光吃饅頭也不行，有點幹巴……
    他正盤算著，屋門被推開，帶著一身濕冷水汽的影二閃了進來。
    他脫下還在滴水的蓑衣鬥笠，熟練地掛在門邊屋簷下，然後拎著三個不小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行李卷走進來，放在牆角不礙事的地方。
    程玉的目光在那幾個行李卷上停了停。
    影二察覺到，立刻解釋道：“小哥兒見諒，我們兄弟之前一直在山裏轉悠，臨時住在那邊一個山洞裏。”
    “那地方又小又潮，實在不是久留之地。”
    “這雨下個沒完，山洞裏更沒法待了，所以我們才把這點家當都搬了下來。”他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歉意。
    “原來如此。”程玉恍然，點點頭表示理解。
    住在漏雨潮濕的山洞裏，確實不如找個有瓦遮頭的地方，哪怕隻是間破屋。
    他重新在爐邊的小凳上坐下，盯著爐膛裏跳躍的火苗，有些出神。
    平時就他們兄弟仨，早飯簡單，饅頭就著空間裏的牛奶，或者煮點粥，也就對付了。
    可現在多了三個大男人，總不能把牛奶拿出來吧？
    而且光吃饅頭，連點像樣的菜都沒有……
    就在這時，竹門再次被推開，影一帶著滿身寒氣和水霧回來了。
    他手裏提著的、背上背著的，竟然又是好幾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和竹籃。
    影二趕緊上前接過。
    影一脫下蓑衣，一邊整理著被雨打濕的額發，一邊對程玉笑道：“小哥兒，我方才繞去山那邊的早集看了看，買了點新鮮肉菜和雞蛋回來。”
    “老是吃你的，我們心裏也過意不去。”他說著，指了指地上那些包裹。
    程玉看著那些東西，已經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幾位是不是對“一點”有什麼誤解？
    但他也懶得再問，人家願意買，他正好省事。
    他起身走過去，打開其中一個油布包，裏麵是幾條還帶著血絲的新鮮肋排和一塊上好的五花肉。
    另一個竹籃裏，是水靈靈的小青菜、嫩豆角，還有一小把蔥。
    最邊上一個草編的小筐裏，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雞蛋。
    確實很豐富。
    “有勞阿一哥了。”程玉道了聲謝，也不客氣，拿起那把青菜和幾個雞蛋，走到門口，就著屋簷下木盆裏接的雨水快速清洗幹淨。
    木盆是昨晚影一他們新買的，放在屋簷下接雨水，正好用來洗菜。
    洗完菜，他回屋將青菜切段，裝進一個幹淨的竹編淺籃裏備用。
    又拿了五個雞蛋，在碗邊輕輕磕開，蛋液滑進個碗中，用筷子快速打散。
    然後把雞蛋碗放進蒸屜，和重新熱過的饅頭一起，架上鍋蒸。
    “鍋鍋！”
    一個軟糯的、帶著剛睡醒惺忪的小奶音響起。
    程玉還沒來得及起身，就感覺腿上一沉，一個暖烘烘、軟乎乎的小身子已經撲過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腿。
    小家夥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爬下了炕，光著腳丫就跑出來了，
    頭發睡得翹起一撮，小臉還帶著枕頭的壓痕，睜著一雙迷迷瞪瞪的大眼睛，仰頭看著哥哥。
    程玉心裏一軟，彎腰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用下巴蹭了蹭他毛茸茸的發頂：“怎麼了懿懿？睡醒啦？哥哥在這兒呢。”
    小家夥搖搖頭，沒說話，隻是伸出小胳膊，緊緊摟住哥哥的脖子，把小腦袋依賴地擱在哥哥肩膀上。
    然後，他睜著那雙烏溜溜、清澈見底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坐在桌邊的顧雲曦。
    顧雲曦正端起陶杯喝茶，察覺到這道毫不掩飾的注視，眉梢微挑。
    他放下杯子，轉過頭，迎上小家夥的目光，然後故意做了個“凶凶”的瞪眼表情，想嚇唬他一下。
    程懿果然被這突然的“變臉”嚇得小身子一縮，整張臉都埋進程玉的肩膀裏。
    但沒過兩秒，他又忍不住好奇，悄悄側過小臉，隻露出一隻眼睛，繼續偷偷地、執著地盯著顧雲曦看。
    顧雲曦心裏覺得有趣。
    這小東西，膽子不大，好奇心倒挺重。
    從昨晚吃飯起，這小不點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
    他臉上是沾了東西，還是長得特別奇怪？
    影一和影二站在牆角，努力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看到自家主子這幼稚的行為。
    饅頭和雞蛋很快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