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一身水汽回到屋裏，取下鬥笠，程玉將沾著泥的蔥薑蒜放在盆裏就著雨水洗淨，拿到案板上，噔噔噔切成段、切成片、切成末，分門別類放好。
    這時，鍋裏的水已經燒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
    麵也發得差不多了，體積膨大了一倍，內部充滿蜂窩。
    程玉掀開鍋蓋，將發酵好的麵團重新揉搓排氣，分成大小均勻的劑子，揉成圓乎乎的饅頭胚，一個個擺進刷了薄油的蒸屜裏，架上鍋，蓋上蓋，大火開蒸。
    饅頭要蒸一陣子。
    程玉拉過一個小竹凳，在爐子邊坐下，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門外連綿的雨絲。
    雨水順著新鋪的蓑草屋簷流下，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
    山間的霧氣被雨氣浸潤，顯得更濃了，將遠處的竹林和山巒都籠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裏。
    顧雲曦和影二依舊安靜地站在牆邊，沒有打擾他。
    顧雲曦的目光落在程玉略顯單薄的背影上，看著他熟練地和麵、殺魚、摘菜、蒸饅頭，每一個動作都幹脆利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明明是最尋常的農家灶間活計，由他做來，卻莫名有一種專注而寧靜的美感。
    若是自己這番舉動，當真給這小哥兒添了麻煩……顧雲曦垂眸，掩去眼底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波動。
    但無論如何，他此刻就在這裏，離那些秘密很近，離這股令人心安的煙火氣很近。
    這就夠了。
    大約一炷香後，院門被輕輕推開又帶上，帶著一身寒氣和幾個濕漉漉大包裹的影走進來。
    脫下蓑衣掛好，影二立刻上前接過他手裏沉甸甸的東西。
    影二提著東西走到正在盯著蒸鍋出神的程玉身邊，將東西往他眼前的地上一放，臉上擠出盡可能和善的笑容，解釋道：“小哥兒，這些是我大哥方才去附近鎮上匆匆采買的一點東西。”
    “我們兄弟三人叨擾許久，還勞煩你做晚飯，實在過意不去。”
    “這點東西，權當是報答你收留我們避雨的一點心意，請你務必收下。”
    程玉聞言，目光從蒸鍋上移開，落到地上那幾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和竹籃上，不由一愣。
    他蹲下身，解開一個油布包，裏麵是幾個摞得整齊的粗陶碗和盤子，還有一把竹筷。
    再打開一個，竟是一口嶄新的、黑沉沉的鐵鍋，大小正適合他家的小爐子！
    另一個竹籃裏，則裝著鹽罐、一小罐豬油、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有一捆水靈靈的青菜。
    甚至還有兩塊洗臉用的粗布巾，和一小包針頭線腦。
    “……這些是？”程玉有些愕然地抬頭。
    鍋碗瓢盆、油鹽肉菜，甚至還有針線！
    這哪裏是“一點心意”？
    這分明是把一個初建家庭急需的基本生活物資都給置辦齊了！
    出手未免也太闊綽了些！
    影二連忙擺手，繼續說著早已打好的腹稿：“小哥兒千萬別推辭！”
    “這荒山野嶺的，若不是你好心收留，我們哥仨還不知道要淋成什麼樣，說不定就病倒在這路上了。”
    “這點東西不值什麼，就是想著你一個人帶著弟弟過日子，肯定有需要添置的。”
    “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們心裏實在難安。”
    程玉看著地上這些實實在在的、他確實需要的東西，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確實需要一口好鍋，需要更多的碗盤，也需要肉和菜。
    對方話說得誠懇，東西也實用，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他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語氣也輕快了不少：“那……真是多謝你們了。”
    “我正盤算著過兩天雨停了，再去一趟鎮上采買些家什呢。”
    “你們這可真是解了我的急。”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影二見他收下，心裏也鬆了口氣，笑道：“小哥兒客氣了，是我們該謝你。”
    程玉不再多言，彎腰將東西一樣樣拿起來，分門別類地安置。
    嶄新的鐵鍋先放在一旁等會兒再用，碗盤筷子放進置物架最順手的第一層，大小木盆放在最下層，油鹽罐和豬肉、青菜放在桌角備用。
    有了新鍋，他感覺做飯都方便了。
    這時，鍋裏的饅頭也好了。
    程玉掀開鍋蓋，濃鬱的麵香混合著水蒸氣撲麵而來。
    蒸屜裏，十幾個白胖胖、暄乎乎的饅頭擠在一起，看著就喜人。
    他用筷子小心地將饅頭一個個夾出來，放進一個幹淨的木盆裏，端到新做的竹桌上。
    “饅頭好了，幾位先請坐吧。”程玉招呼道。
    顧雲曦這才踱步過來，在桌邊坐下。
    影一影二也挨著自家主子坐了下來。
    程玉則開始處理那條魚。
    魚頭魚骨用來熬湯，先下鍋煎香，加入薑片，倒入熱水，大火燒開轉小火，很快湯色就變得奶白。
    另一半魚肉，他打算做成紅燒。
    新鍋熱油，將魚塊煎至兩麵金黃，下蔥薑蒜、一點點醬油和鹽，翻炒均勻，加水稍稍燜煮。
    另一口舊鍋也沒閑著，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鍋煸炒出油，加入切段的青蒜和蔥薑，濃鬱的肉香瞬間爆開，一盤蒜苗回鍋肉很快就出了鍋。
    最後將那捆青菜清炒一下，碧綠**。
    小小的外間裏，此刻彌漫著前所未有的豐盛香氣，饅頭的麥香，魚湯的鮮香，紅燒魚的醬香，五花肉的葷香，青菜的清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濃鬱而溫暖的家的味道。
    影一影二看著桌上熱氣騰騰，色香俱全的菜湯和一盆大白饅頭，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他們跟著主子風餐露宿是常事，啃幹糧吃烤肉更是家常便飯，何曾有過這般坐在農家的桌邊，等著吃現做的，熱乎的家常飯菜？
    咳，前提是忽略在京城裏的日子。
    這一刻，他們似乎有點明白，為何主子會對著那盆簡單的燉魚念念不忘了。
    程玉將最後一道清炒青菜端上桌，擦了擦手，對顧雲曦三人道：“幾位先請坐，飯菜簡單，別嫌棄。”
    “我進去叫弟弟們出來吃飯。”
    顧雲曦微微頷首，目光在那幾道顯然花了心思的菜上停留了一瞬，聲音比平日溫和了些：“有勞了。”
    程玉點點頭，轉身推開竹門，進了裏間。
    外間，隻剩下桌邊坐著的三人，和滿屋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影二忍不住小聲對影一道：“大哥，這小哥兒手藝……真不錯啊。”光是聞著，就知道比他們烤的野豬強了不知多少倍。
    影一沒說話，隻是看著那盆白白胖胖的饅頭，眼裏也閃過一絲訝異。
    這饅頭蒸得，比許多大廚都不差了。
    他不由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
    顧雲曦姿態閑適地坐著，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輕點，目光卻似有似無地飄向那扇合攏的竹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