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門關上，裏間安靜下來，隻能隱約聽見外間爐火噼啪的輕響，以及雨水敲打屋頂的沙沙聲。
    影一看著自家主子老神在在地舉著半幹的外衫在爐火邊烘烤，忍不住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爺，咱們就這麼……？”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不讚同：“人家好歹是個未出嫁的哥兒，獨自帶著兩個幼弟在家。”
    “咱們三個大男人這麼闖進來避雨，傳出去，對人家小哥兒的名聲總歸不好。”
    顧雲曦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能不知道影一的顧慮？
    世家大族最重名聲禮數，他從小耳濡目染，豈會不懂。
    可眼下這情形，這法子雖然草率，甚至有點無賴，但你就說他進沒進來吧？
    目的達到就行，過程可以忽略。
    影二在一旁，用隻有三人能聽到的氣音小聲嘀咕：“雖說人家不知道爺的身份，可萬一……萬一這家人心思不純，借此賴上咱們可怎麼整？”
    他不是故意以惡意揣測人，實在是京城裏那些變著法兒想往主子身上撲的哥兒女子見多了，難免多想。
    顧雲曦這回連眼皮都懶得抬了。
    賴上？
    他倒是希望。
    可憑他這幾日暗中觀察，這小哥兒是那樣的人麼？
    他分明看見這小哥兒是如何帶著弟弟一點點收拾破屋，如何進山找食，如何鎮上賣藥，如何規劃著過日子。
    那份獨立、堅韌和清醒，與那些隻知塗脂抹粉，攀附權貴的閨秀哥兒截然不同。
    若真“賴上”，他正好順水推舟，將人帶回府裏，慢慢探究那些有趣的秘密，豈不是方便了他？
    至於名聲？
    那更簡單了，若真損了人家清譽，他顧雲曦堂堂宸王，娶了便是。
    想來以他的身份地位，這小哥兒知道了，也該是願意的。
    顧雲曦心裏盤算得理所當然，全然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是涇河縣采藥人，也自動過濾了程玉本人的想法。
    影一影二見主子不再言語，隻得默默閉嘴，專心烘烤衣物。
    一時，外間隻剩下爐火的溫暖和雨聲的喧嘩。
    裏間，程玉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輕輕推了推身邊的程灼：“小灼，醒醒，該起來了。”
    “哥哥要出去做晚飯，等會兒記得把懿懿也叫醒。”
    程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小聲應道：“嗯，知道了哥哥。”
    他扭頭看了看身邊還在熟睡的弟弟，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弟弟的小臉蛋，低聲哄道：“懿懿，醒醒，該起床啦……”
    程玉下了炕，穿上草鞋，走到竹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間的動靜，隻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偶爾柴火爆開的輕響。
    他定了定神，輕輕拉開竹門，走了出去。
    外間，三個大男人正好將烘得半幹的外衫套上。
    影一影二動作利落，已經穿得整整齊齊。
    顧雲曦則慢條斯理，裏衣鬆鬆垮垮地披著，衣帶也沒係，露出一小片結實的胸膛，正不緊不慢地舉著手裏的外衫烤火。
    察覺到程玉出來，他手上動作未停，隻抬眸淡淡掃了一眼。
    程玉的眼神在那片胸膛上一掠而過，心裏毫無波瀾。
    都是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哥兒怎麼了？
    哥兒就不是男人了？
    他上輩子在男生宿舍，公共澡堂見的多了，這點風景實在激不起半點漣漪。
    倒是影一影二，見程玉出來，自家主子還那副隨性的樣子，影一忍不住用胳膊肘悄悄懟了顧雲曦一下。
    顧雲曦這才像是剛反應過來，慢悠悠地將衣帶係好，又整理了一下衣襟。
    還好他們的褲子早已用內力催幹，否則此刻的情形恐怕會更尷尬幾分。
    程玉沒理會他們這些細微的互動，徑直走到泥爐和小桌邊，對坐在凳上的三人道：“我要準備做晚飯了，勞煩幾位挪個地方。”
    顧雲曦從善如流地站起身，順手拿過掛著外衫的木棍，和影一影二一起退到牆邊站著。
    顧雲曦則低聲在影一耳邊快速說了句什麼，影一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影一得了示意，轉身走到門邊，對正在舀麵粉的程玉客氣地問道：“小哥兒，外頭雨大，我們弟兄出去不便。”
    “不知可否借你的蓑衣鬥笠一用？我去去就回。”
    程玉頭也沒抬，指了指掛在門後簷下的另一套備用的蓑衣鬥笠：“隨便用。”
    “多謝。”影一頷首，迅速穿戴好，推開竹門，身影一閃便沒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程玉心下微詫。
    這大雨天，路滑難行，這人出去做什麼？
    但他沒多問，繼續手上的活計。
    他從置物架的第二層取下裝麵粉的布袋，舀了滿滿一大碗麵粉出來，倒入和麵用的陶盆裏。
    家裏多了三張吃飯的嘴，還是成年男子，飯量肯定不小。
    這幾天他給弟弟們開小灶，用的多是空間裏的存貨，買來的麵粉消耗不多，正好派上用場。
    晚上就蒸饅頭吧，實在又頂飽。
    那條藏在空間小河裏的大鯉魚，也可以趁此機會拿出來做了。
    水桶就放在門外屋簷下，等會兒假裝從桶裏撈出來就行，反正桶蓋著，誰知道裏麵原本有什麼？
    他一邊盤算，一邊往麵粉裏慢慢加水，手上用力，揉成一個光滑的麵團。
    揉麵時，他背對著顧雲曦和影二，借著身體的遮擋，指尖悄悄彈了一點點酵母粉進去，用了也不顯眼。
    揉好麵，蓋上濕布，放在爐子旁邊溫暖的地方等著發酵。
    然後他走到門邊，取下鬥笠戴上，推門出去。
    屋簷下，那個木桶靜靜放著。
    他掀開桶蓋，手伸進去，意念微動，那條肥碩的金色鯉魚便出現在手中。
    他蹲在屋簷下，就著嘩嘩流下的屋簷水，動作麻利地刮鱗、去鰓、剖腹、清理內髒。
    雨水很快將血跡和雜質衝走，不留痕跡，剩餘的內髒在放在一旁，等下埋到菜地裏去。
    雖然知道屋裏的人可能透過門縫看到，但程玉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得盡快把飯做好，把這幾尊大神送走。
    弟弟們的營養和吃飽最重要。
    處理幹淨魚，他拎著魚回到屋裏。
    菜板是他自己用木墩削的，菜刀是上輩子在一個荒廢村落收集到的老式鐵菜刀，樣式古樸，與這個時代的刀具差別不大，正好合用。
    手起刀落，利落地將大魚剁成均勻的塊，魚頭單獨放在一邊準備熬湯，魚身則裝進一個洗幹淨的淺木盤裏。
    他起身，又戴上鬥笠再次出去，小跑著衝到院子外那新開的菜地裏。
    雨勢稍小了些，但依然細密。
    他快速拔了幾棵已經長得不錯的青蒜，掐了一把嫩蔥尖，又挖了兩小塊薑。
    白菜和蘿卜還沒長成，但蔥薑蒜這些調料已經能用了。
    他想著，等雨停了，得把這些薑蒜都挖出來，曬幹收好，冬天也能用。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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