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深吸一口氣，他從牆上取下蓑衣和鬥笠，這是他閑著無事自己做的。
    穿戴好，他拉開一點竹門，走到門邊隔著門板揚聲問：“你們是誰？”
    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出去，平靜問道。
    門外，站在最前方的正是顧雲曦，隔著雨幕看著那扇新釘了竹片的門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戴著鬥笠，掩在陰影下卻仍能看出清秀輪廓的臉。
    他心頭莫名一跳，定了定神，按照早就想好的說辭，提高了聲音回道：
    “這位小哥兒，我們兄弟三人是涇河縣來的采藥人！進山尋藥，不想遇上了這大雨。”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實在無處可去。”
    “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進去避避雨？我們絕不是壞人！”
    他的語氣懇切，帶著趕路人的疲憊和被大雨澆透的狼狽，配上那張依舊難掩俊朗的臉，倒真有幾分落難行人的模樣。
    影一和影二默不作聲地站在他身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裏卻五味雜陳。
    他們英明神武的王爺，為了找個借口接近人家，還真是……煞費苦心。
    程玉沒有立刻開門。
    涇河縣？
    他快速搜索原主的記憶。
    涇河縣距離上灣村可不近，口音也與本地略有差異。
    他仔細分辨剛才那人說話的口音，確實帶點那邊的腔調，不似作偽。
    再看他們三人的穿著，雖是勁裝，但料子做工明顯比普通農戶好上許多，更像是走南闖北的行商或有點家底的練家子，倒符合遠道而來采藥的身份。
    他心念微動，悄然運轉起微弱的植物異能。
    異能雖未恢複多少，但感知他人情緒善惡還是可以的。
    他集中精神，隱約感受到門外三人的能量場，發現並無惡意，尤其是為首那人，情緒甚至有點……過於平和了？
    而且。
    這幾人為何不去村裏避雨，偏偏來他這破屋子？
    在聯想到這三人估摸著也有武藝榜身，村裏的老弱婦女估計也應付不了。
    猶豫隻在幾息之間。
    何況，若真是歹人，這破屋子也攔不住。
    他定了定神，提高了聲音：“你們等等。”
    他猶豫半晌，還是拉開門走出去，隔著雨幕拉開了院門。
    門外，顧雲曦三人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看著著實有些淒慘。
    程玉側開身子，讓出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先進來吧。”
    “我爹娘出門走親戚了，家裏就我和兩個弟弟。”
    意思是告訴他們家裏不止他一人。
    顧雲曦了然，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抱了抱拳：“多謝小哥兒收留！”說著，示意影一牽好馬，三人跟著程玉走進了院子。
    程玉等他們都進來，重新關好院門，這才領著他們快步穿過雨幕，走到屋門口。
    “家裏簡陋，隨便坐。”程玉指了指堂屋空著的幾個新做的竹凳，自己則快速脫了蓑衣鬥笠，掛在屋簷下的木釘上。
    顧雲曦三人進了屋，帶進來一股濕冷的潮氣和水腥味。
    他們依言坐下，影一和影二習慣性地迅速掃視了一眼屋內環境。
    簡潔，收拾得井井有條，新做的竹製家具泛著淡淡的原色，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午飯的飯菜香。
    程玉看著他們濕透的衣褲不斷往下滴水，很快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又看了看他們凍得有些發白的臉色，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們……要不把外衫脫下來，烤烤火？”
    “濕衣服穿著容易著涼。”
    “……這。”顧雲曦裝作為難的樣子。
    程玉懂了，他走到那個小泥爐邊，熟練地往裏加了幾根細柴，用火折子重新點燃。
    爐上坐著一口舊鐵鍋，他往鍋裏加了兩瓢水，蓋上鍋蓋。
    火燒起來，屋裏頓時多了些暖意。
    顧雲曦這才從善如流的，一邊解著濕透的外衫扣子，一邊狀似隨意地打量著這個小小的外間。
    目光在那扇新做的竹製隔斷門上停留了一瞬，口中問道：“小哥兒一個人帶著弟弟在家？家裏大人何時回來？”
    “嗯，就我們兄弟仨。爹娘去的遠親家，得有些日子。”程玉含糊地應道，沒多說。
    他把燒水的爐子往顧雲曦他們那邊挪了挪：“火生好了，你們就在這兒烤吧，我進去看看弟弟。”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推開那扇竹門，進了裏間又將門輕輕掩上。
    竹門並不完全隔音，但足以營造出內外兩個空間。
    裏間炕上，程灼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見哥哥進來，立刻小聲問：“哥哥，他們是誰呀？”
    程玉脫了鞋，坐上炕，把蹭過來的程懿摟進懷裏，壓低聲音：“說是涇河縣來的，口音有點像。”
    “看穿著打扮，不像普通農戶，倒像是常在外行走的。”他頓了頓：“不過，他們身上沒惡意。”
    至少他的異能沒感知到危險。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他們兄弟三人勢單力薄。
    “涇河縣？很遠嗎？”程灼好奇地問，他還沒出過青石鎮呢。
    “嗯，挺遠的，爹以前去那邊賣過皮子。”程玉回憶著原主零碎的記憶：“那邊比咱們這兒富庶些，來往的商隊也多。”
    程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腦袋靠在哥哥胳膊上，總結道：“那他們肯定比咱們有錢。”
    懷裏的小家夥似乎被哥哥和二哥的竊竊私語弄得有點癢，扭了扭身子，伸手去推程灼靠過來的腦袋，含糊地嘟囔：“去，去去……”自己則努力往程玉懷裏更深處鑽去。
    程玉被他的小動作逗笑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小家夥躺得更舒服些，輕輕拍著他的背：“睡會兒好不好？哥哥抱著睡。”
    程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裏蒙上一層水汽，乖乖地點點頭，小手抓著哥哥的衣襟，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程灼也打了個哈欠，挨著哥哥躺下，閉上了眼睛。
    外麵雨聲嘩嘩，屋裏卻因為多了個爐火，暖意融融，讓人格外容易犯困。
    很快，程灼也睡著了。
    程玉卻沒什麼睡意。
    他靠在炕頭的牆壁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衣物烘烤時細微的聲響，以及那三人壓得極低的交談聲，目光落在對麵竹片釘的牆壁上，微微出神。
    這三個不速之客，真的是偶然遇雨來避難的采藥人嗎？
    那個為首的青年，說話行事看似有禮，可那雙眼睛……即便隔著雨幕匆匆一瞥，他也覺得太過清亮銳利，不像尋常走山人。
    還有他們牽的那匹馬，骨架勻稱，四肢修長有力，絕非田間拉車的駑馬。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隻要他們不生事，避完雨離開便是。
    若真有什麼歹意……程玉的眼神沉了沉，手下意識地撫過懷裏程懿柔軟的發頂。
    他還有空間，還有異能，雖然都弱，但護著兩個孩子脫身，總能有辦法。
    要是真遇到麻煩，大不了帶著弟弟門躲進空間裏過陣子再出來也不是不行。
    外麵雨還在下著，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作者閑話：

    終於寫到第一次見麵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