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冠之上，顧雲曦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坐著，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山腳下那個小院。
    院子裏飄來的飯菜香越來越濃。
    那香氣順著風，絲絲縷縷地往他鼻子裏鑽，像隻無形的小鉤子，撓得他胃裏一陣空鳴。
    顧雲曦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他這才想起，自己為了盯著這小哥兒，從清晨到現在，水米未進。
    之前全神貫注觀察時不覺得，現在聞著這實實在在的飯菜香，饑餓感頓時洶湧而來。
    他透過枝葉縫隙，看見程玉端著個陶盆出來，放在院中新做的竹桌上。
    盆裏熱氣騰騰，隱約能看見燉得奶白的魚湯和嫩綠的菜葉。
    接著是碗筷，然後是那個叫程灼的孩子自己爬上凳子坐好，程玉則抱著更小的那個，開始喂飯。
    兩個孩子吃得很香。
    程灼自己拿著筷子，夾菜，扒飯，小嘴塞得鼓鼓的，眼睛滿足地眯起來。
    程懿被哥哥抱在懷裏，一口飯一口菜，吃得小臉都埋進了碗裏。
    程玉一邊喂弟弟，自己偶爾也扒幾口，動作不疾不徐。
    那畫麵太有煙火氣，香味也太**了。
    顧雲曦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嘴裏發幹。
    他也想坐在那張竹桌邊，端起碗，嚐嚐那盆聞起來就鮮掉眉毛的魚湯，夾一筷子燉得軟爛的魚肉，就著鬆軟的米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什麼人？
    堂堂大朝國的宸王，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自小在皇宮長大，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禦膳房頂尖的師傅變著花樣做的菜，他常常隻是動兩筷子就擺下了。
    可現在，他竟然對著一個鄉下小哥兒做的、粗瓷盆裝著的家常燉魚，咽口水？
    顧雲曦麵具下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心裏升起一股荒謬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
    他得想個辦法。
    不能總這麼遠遠看著，像個偷窺的登徒子。
    他得有個合理的借口，靠近那個院子，接觸那個有趣的小哥兒。
    如果能有機會說上幾句話，甚至是留下來吃頓飯，那自然再好不過。
    這個念頭讓顧雲曦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在京城時，多少世家貴女、名門哥兒明裏暗裏對他示好，手段百出，他隻覺得厭煩，避之唯恐不及。
    何曾像現在這樣，費盡心機隻為找個借口，去接近一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鄉下少年？
    可他就是想。
    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那小院透出的安寧太吸引人，也許是那小哥兒身上的矛盾感太勾人，也許……就單純是那盆魚湯聞起來實在太香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被皇兄知道他此刻的想法，怕是要笑得打跌，然後揶揄他。
    想到皇兄，顧雲曦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些。
    他想起自己的母後，甄家的嫡長女，將門虎女，從小不愛紅妝愛武裝，弓馬嫻熟，性子爽利明快，最不耐煩那些塗脂抹粉、扭捏作態的閨閣做派。
    然後就被他那個同樣不按常理出牌的父皇一眼看中，排除萬難娶回了宮，立為皇後。
    大婚後，父皇也沒拘著母後。
    母後照樣時不時出宮，去外祖家小住，甚至有一段時間邊關不穩，母後親自請纓，帶兵出征，大勝而歸。
    回京後不久就有了大哥，再過幾年又有了他。
    自那之後，母後才收了心，安安分分留在宮裏，教養他們兄弟。
    隻是偶爾還是會去外祖家住上兩天，而他那個看似威嚴的父皇，總會找各種借口“微服私訪”，偷偷溜出宮去“偶遇”。
    嘖。
    顧雲曦想起父皇每次從宮外回來，那副眉眼舒展、春風得意的模樣，又想起母後表麵嫌棄、眼底卻藏不住笑意的神情，心裏又是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羨慕。
    那樣的感情，純粹，熱烈，彼此懂得，也彼此縱容。
    他甩甩頭，將思緒拉回。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看著程玉收拾了碗筷，把沒吃完的菜端回屋，又把桌椅搬了進去。
    屋門虛掩，他看不見裏麵的情形了，但那股勾人的飯菜香似乎還縈繞在鼻端。
    顧雲曦咂咂嘴，一個利落的翻身，輕如鴻毛般從樹冠落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林間。
    罷了，先去找影一影二。
    叛賊和虎符的事要緊，處理完了，他再好好想想，該怎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那小院前。
    山腳下的小院裏，程玉剛把廚房收拾利索，正準備哄兩個弟弟睡午覺，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清亮又帶著點猶豫的聲音。
    “小玉？在家嗎？”
    程玉動作一頓，這聲音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是誰。
    他示意程灼帶著弟弟在屋裏別出來，自己擦了擦手，走到屋門口，朝院外望去。
    隻見院門半開著，一個身影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那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形纖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裳，頭發用同色布帶束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白淨的小臉。
    眉眼精致，皮膚細膩，比尋常男孩子多了幾分柔和，此刻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院子。
    程玉在記憶裏快速搜尋——柳溪。
    原主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發小，村裏的另一個哥兒。
    他最近才慢慢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特殊設定。
    這裏的男子似乎分兩種，一種是和程灼、程懿這樣的，體格、樣貌更偏向前世認知中的男子。
    另一種則是像他和柳溪這樣的，被稱為“哥兒”，身形通常更纖細，容貌也更秀美柔和，而且……具有生育能力。
    上次去鎮上，他就注意到街上有些男子做婦人打扮，舉止也帶著些柔媚，當時還覺得奇怪，後來結合原主零碎的記憶和偶爾聽到的村民閑聊，才慢慢明白過來。
    上灣村裏也有幾戶人家有哥兒，比如王嬸家的小兒子，聽說正在和鎮上一戶人家議親。
    而柳溪，記憶裏似乎也定了親，對象是鎮上一家雜貨鋪掌櫃的兒子。
    這設定讓他不由得想起上輩子末世前，妹妹曾硬塞給他看的一些特殊小說。
    當時他因為性向問題跟家裏出櫃，父母雖然接受，但總忍不住旁敲側擊，時不時拿些照片問他“這個怎麼樣”、“那個合不合眼緣”，弄得他不勝其煩。
    妹妹為了“支持”他，沒少搜集這類書給他“參考”……
    程玉趕緊打住發散的思緒。
    他快步走出屋子，臉上露出笑容：“小溪？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柳溪看見他，眼睛一亮，但隨即眼圈就紅了。
    他快步走進院子，一把抓住程玉的胳膊，上下打量，聲音都帶了哭腔：“你大伯娘也太過分了！怎麼能把你們趕到這種地方來！這屋子……這能住人嗎？”
    他顯然剛知道程玉被趕出來的事，又是心疼又是氣憤，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配上那張秀氣的臉，當真是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
    程玉心裏暗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