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得筆直，卻又奇異地與周圍的岩石、樹木融為一體，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此人正是顧雲曦。
    他在這裏已經看了小半個時辰。
    從程玉帶著兩個孩子出現在河邊，布網，翻石頭，抓魚，處理魚，到離開。每一個動作，他都看在眼裏。
    “爺。”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音，幾乎被瀑布的水聲掩蓋。
    顧雲曦沒回頭。
    “山穀探過了？”他問，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水聲。
    “探過了，”影一低聲回稟：“穀內有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但人已經不在。看痕跡，應該離開不超過兩天。”
    “屬下來時，影二已循著痕跡追下去了。”
    顧雲曦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帶著影一影二一路追蹤那個從軍中逃脫的叛賊至此，在山中搜尋了數日，卻始終沒找到人。
    前幾日偶然發現這座山腳下原本無人的破木屋住了人，還是個帶著兩個幼弟的小哥兒，便起了幾分探究的心思。
    這一探究，就發現了更有意思的事。
    他記得清清楚楚，幾天前他們三人初到此地時，曾進過那間山腳木屋暫避。
    屋裏空蕩蕩，積著厚厚的灰，明顯久無人居。
    可不知何時，那小哥兒就帶著弟弟住了進去。
    這本身沒什麼稀奇。
    讓他留意的是，這小哥兒似乎有些……特別。
    他親眼看見，第一天，那小哥兒手裏憑空出現一把鋒利的小鐵鍬，挖坑種菜。
    用完了，手一翻，鐵鍬又不見了。
    第二天，那小哥兒去砍竹子，手裏又多出一把閃著寒光的柴刀，絕不是那把鏽跡斑斑的破柴刀。
    等他用完了，又憑空消失。
    還有那些草藥。
    他暗中觀察發現這小哥兒進山找草藥，幾乎從不走空。
    他就好像知道哪裏長著什麼，徑直走過去，扒開草叢，想要的藥材就在那裏。
    這已經不是運氣好能解釋的了。
    更讓顧雲曦在意的是那份警覺。
    有兩次，他自認藏得極好，距離也夠遠，可那小哥兒卻忽然停下動作，抬頭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來，眼神銳利。
    雖然最終沒發現什麼，但那瞬間的反應，絕不是一個普通鄉下少年該有的。
    有趣。
    顧雲曦麵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一個會“憑空取物”，熟知草藥，警覺性極高，還帶著兩個幼弟在荒山腳下安家的小哥兒。
    昨天，這小哥兒帶著弟弟去了鎮上。
    顧雲曦也跟去了，混在人群裏遠遠看著。
    看著他進藥鋪，賣藥，拿了一小袋錢，聽藥童和掌櫃的對話，似乎賣了不錯的價錢。
    又看著他去買布，買米麵，買書，最後租了輛牛車，大包小包地回家。
    整個過程，這小哥兒舉止從容，討價還價幹脆，對鎮上的店鋪街道似乎很熟悉，完全不像個第一次進鎮的鄉下孩子
    而且，麵對突然到手的一筆“巨款”，對鄉下人來說，十兩銀子確實是巨款，他神色平靜，沒有半分狂喜或忐忑，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沉穩。
    這不對勁。
    顧雲曦閱人無數，根據他的聽聞，十五六歲的鄉下少年，驟然失去父母，被親戚趕出家門，獨自帶著兩個幼弟在破屋裏掙紮求生，突然得了筆橫財，該是什麼反應？
    惶恐，興奮，不知所措，或者趕緊藏起來？
    然而都沒有。
    那小哥兒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早就預料到，或者……根本不在乎。
    還有他照顧兩個孩子的方式。
    細心，耐心，但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熟練。
    喂飯，擦臉，洗澡，哄睡，甚至夜裏給孩子用那種奇怪的、從沒見過的“尿布”。
    那些舉動裏的自然和熟稔，不像個半大孩子照顧弟弟，倒像個……當過爹的人（錯覺）。
    這個念頭讓顧雲曦自己都覺得好笑。
    可那種感覺揮之不去。
    所以他留下了。
    叛賊有影一影二去追，他決定留下來再看看。
    這小哥兒身上的秘密，比那個無關緊要的叛賊有趣多了。
    此刻，看著那小哥兒拎著魚桶，牽著兩個孩子，慢悠悠沿著小路往家走的背影，顧雲曦對影一揮了揮手。
    影一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下，去與影二會合，繼續追蹤叛賊。
    顧雲曦則輕輕一躍，從瀑布頂端落下，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落在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樹冠中。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山腳下那個小院的全貌，又足夠隱蔽。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舒服地靠在樹幹上，目光投向那個越來越近的綠色身影。
    隻見程玉帶著弟弟們回到院子，把木桶和漁網放在屋門口，然後對兩個孩子說了句什麼。
    程灼便牽著弟弟走到院子中央，蹲在地上，開始玩石子。
    程玉則提起木桶，進了屋，還順手拉過一扇門板，虛掩在門口，擋住了大半視線。
    這是要開始做飯了。
    顧雲曦眯了眯眼，他很好奇，這小哥兒又會拿出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屋子裏很快傳來動靜，是鍋勺碰撞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一股煎魚的香氣飄了出來，混著蔥薑的辛香，順著風，絲絲縷縷地飄到顧雲曦鼻端。
    很普通的農家菜香，但不知為何，在這山林間，從一個透著古怪的小哥兒屋裏飄出來，竟讓他覺得……有點**。
    他這才想起，自己為了追蹤觀察，好像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
    就在這時，屋門被推開了些。
    程玉端著一個陶盆走出來，盆裏熱氣騰騰，顯然是做好的菜。
    他把盆放在院裏的新桌子上，又轉身回屋，很快又拿出碗筷。
    然後他走到門檻邊，撩起衣擺坐下，目光落在院子裏玩鬧的兩個弟弟身上。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下來，落在他還帶著些許稚氣的側臉上。
    他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眼神平和，看著弟弟們的目光溫暖而專注。
    那是一種全然放鬆的寧靜。
    顧雲曦靠在樹幹上，看著這一幕，麵具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小哥兒，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明明一身秘密，舉止透著不符年齡的成熟和神秘，可此刻坐在門檻上看著弟弟玩耍的樣子，卻又如此簡單真實。
    他到底是誰？
    從哪裏來？
    那些憑空出現又消失的工具是怎麼回事？
    他對草藥的熟知，那份超常的警覺，又是什麼來路？
    顧雲曦忽然覺得，這次臨時起意的偷窺，或許會比追捕那個叛賊，收獲更大。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自己更徹底地隱匿在濃密的樹葉之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山腳下的小院，和那個坐在門檻上、身影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少年。

    作者閑話：

    ………
    玉（斜眼）：有沒有可能我去過鎮上呢？
    顧（四十五度望天）：我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