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糖畫裏的刀光  第四章歲月靜好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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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初夏,暴雨連旬。
    山溪暴漲,渾黃的水咆哮奔騰。
    上遊傳來消息:一處山體鬆動,恐有滑坡之險。
    會危及山下幾十戶人家,還有剛剛抽穗的良田。
    鎮長和鄉老急得團團轉。
    亂作一團。
    疏散,撤離?往哪裏撤?
    怎麼組織?誰去探查險情?
    意見紛紛,莫衷一是。
    幾個老人蹲在屋簷下,望著陰沉的天,搖頭歎氣。
    婦人摟著孩子,眼神惶恐。
    混亂中,不知是誰嘀咕了一句:“去問問沈三叔吧,他好像懂些地理……”
    聲音不大。
    但在惶惶不安中,格外清晰。
    病急亂投醫,鎮長真就找來了。
    沈三沒有推辭。
    他丟下糖畫攤子。跟著人,到實地遠遠看了一圈。
    山體一側,卻有裂痕。雨水衝刷,泥土鬆散。
    山腳下,房屋錯落,田地青綠。
    他仔細詢問了老農,往年山洪怎麼走,哪年有過小滑坡,雨後幾日最危險。
    老農比劃著說,他靜靜聽。
    回來後,他站在惶惶不安的村民麵前。
    沒有絲毫慌亂。
    “李家的,”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帶你兒子去後山高地。帶上銅鑼。看到有碎石滾落,就立刻敲鑼示警。”
    李家父子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轉身就跑。
    “趙家的,”他看向人群裏的壯漢,“組織青壯。立刻去挖通西邊那條廢棄的泄洪溝。我記得縣誌上有記載,那溝能引開水勢。”
    趙家漢子應了聲,招呼人手,扛起鋤頭鐵鍬就走。
    “婦人孩子,”他目光掃過,“帶上幹糧清水,先撤到祠堂高地!動作要快,但不許擠,相互照應著!”
    女人連忙回屋收拾。
    “王大夫,”他看向鎮上唯一的郎中,“麻煩你準備好傷藥,紗布。在祠堂等著……”
    王大夫重重點頭。
    指令清晰、冷靜、迅速。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猶豫。
    仿佛又回到了號令千軍的時刻。
    卻剝去了所有的殺伐之氣。
    隻剩下純粹的守護,和井然有序。
    慌亂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行動起來。
    那一夜,雨未停。
    鑼聲在後山響過一次。短促,緊急。
    泄洪溝邊,火把通明。男人們在泥水裏挖著,搶著。
    汗水混著雨水。
    池塘裏,孩子睡了。婦人們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望向門外。
    沈三和鎮長站在屋簷下。
    看著漆黑的山影,聽著轟鳴的水聲。
    “能頂住嗎?”鎮長聲音發幹。
    沈三沉默片刻。
    “盡了力,就問心無愧。”他說。
    天亮時,雨勢漸小。
    滑坡發生了,但規模不大。鬆動的土石,大部分被挖開的泄洪溝導向無人區。
    隻有邊緣少許泥土滾落,壓垮了一間廢棄的老房子。
    無人傷亡
    田地保住了。房屋安好。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山穀時,渾身泥水的男人們癱坐在地上,笑了。
    祠堂的婦人們湧出來,尋找自家男人。
    劫後餘生。
    一種虛脫的慶幸,彌漫開來。
    事後的慶功宴,擺在祠堂前。
    眾人紛紛向沈三敬酒。
    把他誇成了再世諸葛。
    “沈三叔,您真是神了!”
    “要不是您安排的妥當,咱們可就完了!”
    沈三卻隻是擺擺手。
    臉上依舊是那溫和的笑意。
    他將功勞都歸於大家:“都是鄉鄰們信得過,老朽就是動動嘴皮子。出力流汗的,是你們。”
    他端起一碗米酒,敬了眾人,淺淺喝了一口。
    然後,退回到角落。看著人們歡慶,喧鬧。
    眼神平靜。
    風波過去,日子照舊。
    沈三又回到了老槐樹下。熬糖,作畫。
    但鎮民們看他的眼神,不同了。
    那親切裏,糅雜了更多的信賴與敬重。
    他察覺到了,隻是笑笑,並不多言。
    仿佛那日的雷厲風行,隻是一場幻影。
    又是一個黃昏。
    夕陽將金色的餘暉灑滿溪麵。碎金蕩漾,晃人眼睛。
    沈三收拾好攤子,卻沒有立刻回家。
    他看著鍋裏剩下的一點糖料,重新點燃了小火。
    糖漿慢慢融化,散發出溫暖的甜香。
    他拿起小勺,信手澆畫。
    這一次,他沒有畫熟悉的龍馬刀槍。
    流淌的金色糖絲,在光滑的石板上漸漸凝結。
    凝成一個模糊的、牽馬遠行的背影。
    背影朝著遠方,走向如血的殘陽。
    那背影孤獨,卻堅定。
    仿佛走向的不是落幕。
    而是歸途。
    他靜靜地看了那糖畫許久。
    溪水聲潺潺。
    晚風拂過他花白的鬢發。
    忽然,極輕極輕地、幾乎是氣聲。
    一段沙啞而蒼老的調子,從他唇邊逸出。
    “捐軀安社稷……白骨無人知……”
    隻有短短兩句,哼得不成曲調。
    甚至有些走音。
    沒有悲愴,沒有憤懣。
    隻有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平淡與蒼茫。
    像秋風掃過落葉,隻餘下寂靜的空響。
    哼完,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搖了搖頭。
    嘴角彎起一個真正釋然的、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
    仿佛在笑自己,竟還記得這陳年的調子。
    風起了。
    吹得溪邊柳條搖曳。
    也吹拂起攤子上散落的糖屑。
    晶瑩剔透的糖屑,紛紛揚揚。
    在夕陽最後的金光中,飛舞、閃爍。
    如同一場溫暖而細碎的雪。
    悄然落在他布滿皺紋的額角。
    落在他不再挺直卻依舊從容的肩頭。
    落在他那雙看遍了世事滄桑、最終歸於沉靜的眸子裏。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鬢角的糖屑。
    動作舒緩而安詳。
    然後,他抬頭,望了望小鎮深處已然亮起的、星星點點的燈火。
    橘黃的,暖的。
    是人間最尋常也最溫暖的煙火氣。
    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笑容。
    徹底通達的、融入骨血的平靜。
    最終,他推起那輛吱呀作響的小木車。
    車上載著他全部家當。銅鍋、石板、糖料、零碎的工具。
    沿著熟悉的青石路,慢悠悠地,一步一步。
    走向那燈火闌珊處。
    他的身影,漸漸融入暮色。
    與這靜謐的小鎮,與這蒼茫的天地,徹底化為一體。
    遠方,山巒沉默。
    溪流不息,歲月靜好。
    隻有那糖畫的背影,還留在石板上。
    在越來越暗額天光裏,漸漸模糊。
    終於,看不見了。

    作者閑話:

    文到這裏就全部完結了。
    感謝能看到這裏的小夥伴。
    這是一早寫完然後慢慢更的文,第一次總想認真些。
    感謝你們的收藏和推薦。
    這也是我想要繼續寫新文的動力。
    就到這裏吧。先祝大家新年快樂!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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