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糖畫裏的刀光  第三章心燈照夜明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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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年年過去。
    沈三成了柳溪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像是溪邊的老槐樹,青石板上的苔痕,長在了這裏。
    他不再想軍國大事。
    那些謀略,化進了日常的縫隙,化成了孩子們聽得懂的道理。
    孩子們最愛圍著他。
    不僅為了糖畫,也為了他那些仿佛信手拈來的小故事。
    他的手很穩,糖勺一傾,故事就來了。
    “看這糖,熬老了苦,熬嫩了粘。”他看著咕嘟的小鍋,金黃的糖漿在鍋裏微微滾動。
    “火候正好,才甜脆。”他看著周圍的孩子們,眼神溫和,
    “做人做事啊,也一樣,要講究個分寸。”
    牛娃搶了同伴的糖畫,正得意。
    沈三畫了一隻小羊,慢慢說:“你看羊群。領頭的老羊不擠、不搶、慢慢走。後麵的小羊才跟得上,不亂。”
    牛娃臉紅了,把糖畫還了回去。
    有一日,他畫一隻蜜蜂,翅膀薄的透亮。
    “別看它小,”糖絲細細,勾勒出精巧的翅膀,“采百花,釀成蜜,甜了別人也飽了自己。”
    他看著牛娃,這孩子力氣越來越大:“有力氣是好事,得用在正當處。像蜜蜂,不蜇人,隻采蜜。”
    那些曾用與沙場征戰的智慧,在他這裏變了模樣。
    “謀定後動”,成了“做事前,先想三步”。
    孩子要爬樹掏鳥窩,他攔下,“想想,上去了怎麼下來?鳥媽媽回來了,怎麼辦?摔著了,誰幫你?”
    孩子愣住,撓撓頭,不爬了。
    “愛兵如子”,成了“幫過你的人,要心疼”。
    隔壁阿嬸幫他收過一次攤,他記著。下次熬了糖,特意送去一小罐,“給孩子甜甜嘴。”
    “以正合,以奇勝”,成了“規矩要守,法子要想”。
    鎮上兩家爭地界,吵得不可開交。
    裏正調解不了。
    沈三在茶館“閑坐”,和旁人說起古時“爭地”的舊事。
    說有個聰明的官,不量地,量兩家人的心。
    最後兩家各讓一步,成了通家之好。
    故事傳開。
    那兩家聽了,默默回家,重新劃了線。各讓了三寸。
    夜深人靜時,他獨坐溪邊陋室。
    窗外月華如水,溪水聲細細的,像是在說話。
    油燈暈開一小圈暖黃的光。
    他有時會拿出一本毛邊的手抄冊子。
    紙頁早已泛黃。
    裏麵沒有名字。
    隻用工整的小楷抄錄著一些詩句、雜文。
    偶爾,夾雜著一兩幅簡陋的地形草圖。
    幾筆線條,勾勒出山勢、水道、關隘。
    沒有標注,沒有說明。
    他並不常翻閱。
    隻是摩挲著紙頁,感受那粗糙額紋理。
    更多時候,他隻是靜靜地坐著。
    聽著永恒的溪流聲,目光投向無垠的夜空。
    那目光深邃而平靜。
    像是把歲月都看透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是在默悼那些永遠留在望安和江南的名字?
    是在複盤某場驚心動魄的戰役?
    還是僅僅享受著這片刻萬籟俱寂的安寧?
    他的臉上無悲無喜。
    隻有一種穿透歲月風霜後的沉靜。
    像被河水衝刷了千年的鵝卵石,鋒利的棱角都已磨平。
    他越來越喜歡獨自進山。
    不是獵人,不帶弓箭。
    隻是一個漫步者。
    清晨出門,背個舊布袋。裝一竹筒水,兩個饃。
    山路崎嶇,他走的很穩。那腰背,在山林間似乎挺直了些。
    他能通過風中氣息的變化,預知晴雨。
    “風裏有土腥味,午後要下雨了。”他對路遇結伴的采藥老鄉說。
    果然,未時剛過,雨點就落了下來。
    他能通過野獸的足跡,判斷它們的去向。
    “這是鹿,清早過的,往東邊溪水去了。”
    “這是野豬,昨晚在這刨過食。帶著崽,走的慢。”
    老鄉嘖嘖稱奇:“沈三哥,你比老獵戶還懂!”
    他笑笑,沒說話。
    山林寂靜。隻有鳥鳴,風聲,樹葉沙沙作響。
    他坐在半山腰一塊大石上。看雲從山坳裏升起,慢慢鋪滿天空。
    看夕陽把群山染成金色,再變成青黛。
    這寧靜有股力量。包容、深厚。
    緩緩滌蕩著他靈魂深處最後一絲潛藏的鐵血戾氣。
    那些午夜夢回時的刀光劍影,那些下意識緊繃額神經,那些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
    在山風裏,一點點鬆開,化去。
    他收集掉落的鬆果。
    辨認可食的野果。
    觀察苔蘚生長的方向。
    讓他與這天地,與這平凡人間,達成了最終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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