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糖畫裏的刀光 第三章心燈照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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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年年過去。
沈三成了柳溪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像是溪邊的老槐樹,青石板上的苔痕,長在了這裏。
他不再想軍國大事。
那些謀略,化進了日常的縫隙,化成了孩子們聽得懂的道理。
孩子們最愛圍著他。
不僅為了糖畫,也為了他那些仿佛信手拈來的小故事。
他的手很穩,糖勺一傾,故事就來了。
“看這糖,熬老了苦,熬嫩了粘。”他看著咕嘟的小鍋,金黃的糖漿在鍋裏微微滾動。
“火候正好,才甜脆。”他看著周圍的孩子們,眼神溫和,
“做人做事啊,也一樣,要講究個分寸。”
牛娃搶了同伴的糖畫,正得意。
沈三畫了一隻小羊,慢慢說:“你看羊群。領頭的老羊不擠、不搶、慢慢走。後麵的小羊才跟得上,不亂。”
牛娃臉紅了,把糖畫還了回去。
有一日,他畫一隻蜜蜂,翅膀薄的透亮。
“別看它小,”糖絲細細,勾勒出精巧的翅膀,“采百花,釀成蜜,甜了別人也飽了自己。”
他看著牛娃,這孩子力氣越來越大:“有力氣是好事,得用在正當處。像蜜蜂,不蜇人,隻采蜜。”
那些曾用與沙場征戰的智慧,在他這裏變了模樣。
“謀定後動”,成了“做事前,先想三步”。
孩子要爬樹掏鳥窩,他攔下,“想想,上去了怎麼下來?鳥媽媽回來了,怎麼辦?摔著了,誰幫你?”
孩子愣住,撓撓頭,不爬了。
“愛兵如子”,成了“幫過你的人,要心疼”。
隔壁阿嬸幫他收過一次攤,他記著。下次熬了糖,特意送去一小罐,“給孩子甜甜嘴。”
“以正合,以奇勝”,成了“規矩要守,法子要想”。
鎮上兩家爭地界,吵得不可開交。
裏正調解不了。
沈三在茶館“閑坐”,和旁人說起古時“爭地”的舊事。
說有個聰明的官,不量地,量兩家人的心。
最後兩家各讓一步,成了通家之好。
故事傳開。
那兩家聽了,默默回家,重新劃了線。各讓了三寸。
夜深人靜時,他獨坐溪邊陋室。
窗外月華如水,溪水聲細細的,像是在說話。
油燈暈開一小圈暖黃的光。
他有時會拿出一本毛邊的手抄冊子。
紙頁早已泛黃。
裏麵沒有名字。
隻用工整的小楷抄錄著一些詩句、雜文。
偶爾,夾雜著一兩幅簡陋的地形草圖。
幾筆線條,勾勒出山勢、水道、關隘。
沒有標注,沒有說明。
他並不常翻閱。
隻是摩挲著紙頁,感受那粗糙額紋理。
更多時候,他隻是靜靜地坐著。
聽著永恒的溪流聲,目光投向無垠的夜空。
那目光深邃而平靜。
像是把歲月都看透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是在默悼那些永遠留在望安和江南的名字?
是在複盤某場驚心動魄的戰役?
還是僅僅享受著這片刻萬籟俱寂的安寧?
他的臉上無悲無喜。
隻有一種穿透歲月風霜後的沉靜。
像被河水衝刷了千年的鵝卵石,鋒利的棱角都已磨平。
他越來越喜歡獨自進山。
不是獵人,不帶弓箭。
隻是一個漫步者。
清晨出門,背個舊布袋。裝一竹筒水,兩個饃。
山路崎嶇,他走的很穩。那腰背,在山林間似乎挺直了些。
他能通過風中氣息的變化,預知晴雨。
“風裏有土腥味,午後要下雨了。”他對路遇結伴的采藥老鄉說。
果然,未時剛過,雨點就落了下來。
他能通過野獸的足跡,判斷它們的去向。
“這是鹿,清早過的,往東邊溪水去了。”
“這是野豬,昨晚在這刨過食。帶著崽,走的慢。”
老鄉嘖嘖稱奇:“沈三哥,你比老獵戶還懂!”
他笑笑,沒說話。
山林寂靜。隻有鳥鳴,風聲,樹葉沙沙作響。
他坐在半山腰一塊大石上。看雲從山坳裏升起,慢慢鋪滿天空。
看夕陽把群山染成金色,再變成青黛。
這寧靜有股力量。包容、深厚。
緩緩滌蕩著他靈魂深處最後一絲潛藏的鐵血戾氣。
那些午夜夢回時的刀光劍影,那些下意識緊繃額神經,那些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
在山風裏,一點點鬆開,化去。
他收集掉落的鬆果。
辨認可食的野果。
觀察苔蘚生長的方向。
讓他與這天地,與這平凡人間,達成了最終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