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風，依舊刮著。
    卻似乎少了些往日的血腥味，隻餘下純粹的蒼涼。
    望安城矗立在原址，卻已煥然一新。
    城牆是用大塊的青石重新砌築的，高大堅固。
    垛口整齊，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城內的街道鋪了石板，兩旁甚至零星有了些店鋪。
    販售著從中原運來的布匹、鹽鐵和稀罕的玩意兒。
    炊煙嫋嫋，人聲也比往日多了些生氣。
    這是朝廷花了大力氣重建的邊陲重鎮。
    是彰顯皇威、撫慰邊民的象征。
    新任守將李昀，身著筆挺的嶄新鎧甲，按劍立在城樓上，俯瞰著他的轄地。
    他年輕，麵容白淨，帶著書卷氣。
    兵部考功司郎中的公子，標準的勳貴子弟出身，前程似錦。
    他對這座新城很滿意——整潔、規整、符合兵書上對邊城防務的一切要求。
    “將軍，巡防時辰到了。”副將恭敬地請示。
    李昀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地一揮手：“按例執行。”
    “是！”
    一隊隊戍卒小跑著登上城牆。
    步伐整齊，盔甲鮮明，旗幟招展。
    他們是從中原調來的府兵，訓練有素。
    但對於這片土地，他們感到的更多是陌生和苦寒。
    私下裏常抱怨這鬼地方的風沙和無所事事。
    城北，那片被刻意保留的荒坡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墳塚靜靜矗立，那塊無字碑依舊沉默。
    碑身被風沙打磨得愈發光滑冷硬。
    這裏是望安老卒們心中不可觸碰的聖地。
    張破虜——瘸子張的侄子，如今經營著城南那家“老兵酒肆”。
    他提著一壺濁酒，一瘸一拐地走上荒坡。
    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年紀不輕、身上帶著殘疾的老兵。
    他們默默地清理著墳頭的荒草，添上新土，然後將酒緩緩灑在碑前。
    “叔，老何叔、趙大哥……還有弟兄們，喝酒了。”張破虜的聲音低沉沙啞，“城修得挺像樣。”
    他頓了頓，“就是……味道不對了。”
    獨眼老兵哼了一聲：“像個花架子！那小李將軍，就知道擺弄他那套花拳繡腿，懂個屁的守邊！”
    “噓，慎言。”另一個相對謹慎的老兵低聲道，“如今是太平年月了嘛。”
    “太平？”張破虜冷笑，指了指北方，“狼崽子是暫時縮回窩了，可爪子沒剁掉！聽說外麵現在不太平，鬧馬匪呢。”
    他們正說著，就見李昀在一群軍官的簇擁下，巡視到了附近。
    李昀的目光掃過這片“不協調”的荒坡和那幾個衣衫陳舊的老兵，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邊的文書低聲稟報：“將軍，按規製，這片墳地離城過近，有礙觀瞻，也不利於城防整體規劃。是否……”
    李昀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疏離：“都是為國捐軀的英烈，暫且保留吧。隻是需時常派人打理，莫要顯得太過荒敗，失了朝廷體麵。”
    他並未看張破虜等人，仿佛他們隻是這“體麵”需要顧及的一部分背景。
    張破虜等人沉默地行禮，看著李昀一行人遠去。
    “體麵？”獨眼老兵啐了一口，“老子們當年啃樹皮守城的時候，怎麼沒人來講體麵！”
    張破虜沒說話。
    他想起那麵被供在祠堂最顯眼處、卻用琉璃罩子小心翼翼保護起來的破舊“楚”字旗。
    那麵旗幟沉默著，上麵的暗紅色仿佛凝固的血。
    城裏新來的孩子們會好奇地扒著祠堂門口看那麵旗。
    聽老人講“沈帥”和“楚將軍”的故事，眼神裏閃著光，
    但那光，更像是在聽一個遙遠的、與自己無關的英雄傳說。
    真正的重量，他們感受不到。
    楚小滿就是這樣一個孩子。
    他是隨父母從中原遷來的移民後代，在學堂裏聽先生講過望安的故事，心向往之。
    他主動報名做了戍卒。
    卻被每日枯燥的隊列操練和死板的規章條令弄得昏昏欲睡。
    他跑去問老兵：“老丈，當年狄人攻城，你們真的用牙咬、用命填嗎？”
    被問到的老兵隻是撩起衣襟，露出肚子上猙獰的疤，嘿嘿一笑：“娃娃，好日子過著就行，問這些做啥。”
    楚小滿有些失望。
    他覺得，這座新城很好，很安全。
    但似乎……少了點故事裏那種讓人血脈賁張的東西。
    風從城頭掠過，吹動新旗杆上的綢旗。
    也吹過荒坡上無字的碑。
    一邊嶄新整齊。一邊沉默如鐵。
    中間隔著的，不隻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