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鎮的清晨，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水汽，以及的葦草清香。
    晨曦微露，石板路上響起輕微的掃地聲。
    石磊，鎮上人隻知他是從北邊來的、識文斷字的石先生。
    已經將學堂前的空地打掃幹淨。
    學堂是由舊河神廟改的，不大，卻收拾得整潔。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陽光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孩子們陸陸續續地來了，嘰嘰喳喳像一群歸巢的雀兒。
    他們喜歡石先生。
    因為他從不疾言厲色。
    說話總是慢慢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仿佛世上沒什麼值得著急的事情。
    “先生早！”
    “石先生，我昨日描紅得了甲等！”
    “先生，牛娃又搶我的餅子！”
    石磊——曾經的“石頭”——微笑著。
    一一回應。
    處理著孩子們雞毛蒜皮的“大事”。
    他拿起戒尺。
    隻在最頑劣的孩子手心上輕輕一點。
    更多的是用眼神和道理讓他們安靜下來。
    課堂開始了。
    朗朗的讀書聲飄出窗外，混著河上的搖櫓聲。
    寧靜而安穩。
    然而，在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之下，潛流暗湧。
    夏日的雷雨，來得又急又猛。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
    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劈開了夜幕。
    石頭猛地從榻上坐起。
    冷汗浸透單衣。
    耳畔不再是雨聲。
    而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狄人瘋狂的嚎叫。
    以及克複之戰時，他跟著黑娃哥第一個衝進城門，腳下踩著的、混合著泥土和鮮血的粘稠觸感……
    還有沈帥。
    那個如山嶽般的男人，跪在楚將軍簡陋的靈位前。
    肩膀劇烈顫抖。
    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
    他大口喘著氣。
    心跳劇烈，久久無法平複。
    冷汗浸透了單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被褥，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黑暗中，他僵坐許久，才顫抖著手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噩夢。
    卻驅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戰栗。
    他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
    直到天色微明，才能勉強重新合眼。
    白日裏，課堂上也並非總是風平浪靜。
    兩個男孩，因爭搶一支稍好些的毛筆扭打起來，滾在地上，像兩隻憤怒的小獸。
    石磊上前拉架。
    聲音依舊溫和：“放手，成何體統。”
    其中一個孩子打得上了頭。
    被拉開時胳膊猛地一掄，朝著石磊的臉頰揮來。
    電光石火間！
    甚至沒經過大腦思考，石磊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的頭猛地一側，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那孩子的手腕。
    隻是一個微小的發力動作，就足以讓那孩子痛呼出聲，瞬間卸去了所有力道。
    整個學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他們的石先生。
    此刻的石先生，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神銳利得像冰錐。
    周身散發出一種他們從未感受過的、冰冷而危險的氣息。
    那不是一個教書先生該有的氣勢。
    石磊自己也愣住了。
    他猛地鬆開手。
    看著孩子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紅痕，又看著孩子們恐懼的眼神。
    一股強烈的懊悔和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他剛才差點……
    他迅速垂下眼瞼。
    極力壓下翻湧的情緒。
    再抬頭時，努力擠出一絲安撫的笑。聲音有些發幹：
    “沒事了，沒事了……以後不可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心……不，不動手。”
    他語無倫次，心跳依舊很快。
    那天下午放學後，他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學堂裏。
    很久沒有動。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攤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長矛，拉過弓弦。
    沾滿過血汙和泥濘。
    如今握著柔軟的毛筆，卻依然會在不經意間露出鋒利的爪牙。
    他害怕。
    害怕自己身上洗不掉的硝煙味和血腥氣，會汙染了這片淨土。
    會嚇到這些純淨的孩子。
    那段過往，像一道深深的傷疤。
    看似愈合，內裏卻依然脆弱。稍一觸碰，就會崩裂流血。
    他拿起筆，蘸飽了墨。
    在紙上一遍遍地寫下“靜”、“定”、“仁”、“恕”。
    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那些躁動的、嗜血的魂魄徹底封印起來。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像歎息。
    也像某種無聲的、固執的抵抗。
    窗外，河水平靜地流淌。
    帶著這小鎮日複一日的安寧，流向看不見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