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過去。
    風沙和苦難，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催著人成長。
    楚戈早已褪去了少年的所有痕跡。
    他的皮膚變得粗糙黝黑，眼神沉靜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見底。
    偶爾掠過一絲極快的疲憊，但很快又被堅毅取代。
    鬢角，竟已早早地染上了星點霜白。
    望安城，也變了模樣。
    城牆更加殘破，但關鍵處都用拆毀房屋得來的木石進行了加固。
    透著一種頑強的生命力。
    城內人煙稀少。
    但留下來的人，眼神裏都有一種共同的、近乎麻木的堅韌。
    他們不再是朝廷的邊軍。
    他們是“望安卒”。
    而楚戈，就是他們的魂。
    段小乙的腿瘸了。
    是在一次狄人夜襲中，為了掩護幾個新兵，被毒箭射中了小腿。
    軍中藥匱乏，傷口反複潰爛。
    雖然保住了命，但那條腿終究是廢了。
    從此，人們很少再叫他本名，都叫他“瘸子張”。
    他變得更加沉默，整日擦拭著他那張寶貝弩弓。
    仿佛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老何更老了，斷了一條胳膊。
    但依舊管著炊事，管著那點少得可憐的糧草。
    精打細算得像守著命根子。
    狄人和日漸猖獗的叛藩，輪番前來試探。
    他們發現這座城像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每次來，都能咬下一點肉，但崩掉的牙更多。
    楚戈的用兵越來越刁鑽狠辣。
    他熟悉這裏的每一寸土地，能把有限的兵力用到極致。
    他常常親自帶隊出城逆襲，那柄缺口鐵劍飲飽了敵人的血。
    士兵們願意跟著他衝殺，因為知道將軍永遠衝在最前麵。
    又是一個寒冬。
    一場惡戰剛剛結束，狄人丟下幾十具屍體退去。
    城頭上，望安卒的遺體也排開了十幾具。
    傷亡報告送到楚戈手裏，他隻看了一眼。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揮了揮手讓人抬下去。
    然後他拿起那把小刀，走到城牆內側，在那早已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刻痕最下方，又添了十幾道。
    刀尖劃過夯土，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沙沙”聲。
    每一聲，都像刻在活著的人心上。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傷兵的**、寒風的呼嘯、還有那無聲的恐懼和絕望。
    像冰冷的淤泥，淹沒著每一個人。
    楚戈刻完最後一道，站在那裏，望著城外被夜色吞噬的荒野，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孤寂。
    忽然，極輕極低地，一段沙啞破碎的調子，從他唇邊逸出。
    “捐軀安社稷……”
    聲音很低，幾乎被風聲掩蓋。
    但附近的人都聽到了，他們猛地抬起頭。
    “……白骨無人識……”
    調子古老而蒼涼，不成曲調。
    卻像帶著某種魔力，穿透了寒風，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那是老楚將軍偶爾會哼唱的舊曲。
    楚戈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雖然依舊沙啞。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人心的力量。
    他反複哼唱著這兩句，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宣誓。
    城頭上，原本低垂著的頭顱漸漸抬起。
    麻木的眼神裏重新亮起一點微光。
    瘸子張停下了擦弩的手，老何抹了把臉，不知是擦去雪水還是淚水。
    歌聲在孤城上空盤旋，纏繞著血腥味和寒風，飄向遠方。
    飄不到六百裏外的長安，卻沉沉地落進了每個望安卒的心裏。
    從那以後，這首舊曲就成了望安城的一部分。
    在最難熬的時候，總會有人不經意地哼起它，然後更多的人加入。
    它成了一種無聲的誓言，一種精神的圖騰。
    楚戈不再是單純的守將，他成了這座孤城活著的信念本身。
    他站在譙樓上。
    目光掠過殘破的城牆，掠過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
    掠過那些麵黃肌瘦卻眼神執拗的軍民。
    這裏，就是他的全部。
    父親的血，兄弟的命，十年的青春，都埋在這裏了。
    他不知道這樣的堅守還能持續多久。
    也不知道遠方那個朝廷是否早已將他們遺忘。
    他隻知道，隻要他還有一口氣，這麵“楚”字旗，就不能倒。
    風更大了，卷起雪沫，撲打在他冰冷堅硬的鐵甲上。
    遠處，地平線的盡頭，似乎又揚起了新的煙塵。
    楚戈握緊了劍柄，眼神沉靜如水，準備迎接下一次未知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