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撫恤和嘉獎令姍姍來遲。
    詞藻華麗，卻輕飄飄的沒有半分重量。
    對於增兵增餉的請求，文書裏隻含糊地表示“酌情考量”。
    隻送來些許聊勝於無的糧草，和一紙任命——
    著楚戈“暫代”望安守將之職。
    “暫代”二字，像一根刺，紮在每個人心裏。
    這意味著朝廷並未真正將這座邊城和它的命運放在心上。
    城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副將陳奎第一個跳了出來。
    他資曆頗老、肚滿腸肥。斜眼看著身形單薄的楚戈，語氣輕慢：
    “少將軍……哦不，楚代將軍，”他把“代”字咬的很重，“這守城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狄人凶悍，我看，不如暫避鋒芒，向後方撤一撤，保存實力為好。”
    話音未落，幾名與他交好的軍官也隨聲附和。
    楚戈坐在主位上。
    那是父親曾經坐的位置。
    寬大的椅背，襯得他身形瘦小。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缺口長劍的劍柄，沉默著。
    陳奎見狀，底氣更足。
    幾乎要上前一步。
    就在這時，楚戈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怯懦。
    隻有一種冷徹骨髓的寒光，仿佛漠北最冷的冰雪。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陳奎和那幾個附和的軍官。
    竟讓他們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陳副將，”楚戈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和壓迫，“你是要棄城？”
    陳奎被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強自鎮定：
    “末將……末將是為大局著想……”
    “望安，就是大局。”楚戈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父帥遺命：城在，人在，旗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誰再敢言棄城、言後退……”
    “鏘”一聲，他將那柄缺口長劍拔出半截。寒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猶如此案！”
    話音未落，劍光一閃！
    身旁的木案一角應聲而落！斷麵光滑如鏡。
    滿帳皆驚！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狠厲震懾住了。他們這才恍惚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是楚崢的兒子。
    身體裏流的是悍將的血。
    陳奎臉色煞白，噤若寒蟬。
    楚戈收劍入鞘，聲音依舊冰冷：
    “即日起，嚴守四門，加倍巡防。糧草統一調配，由老何負責，敢有克扣私藏者，斬。”
    “防務由段小乙統籌，有怠慢者，軍法從事！”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果決，不容置疑。
    段小乙率先抱拳：“末將領命！”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支持。
    老何也躬身：“老奴……遵命！”
    楚戈用一場雷霆手段，暫時壓下了內部的紛爭。
    但他知道，這遠遠不夠。
    真正的考驗來自生存。
    朝廷的補給越來越稀疏，最後，徹底斷了。
    城內存糧一日少過一日。
    楚戈下令墾荒。
    城外那片被風沙侵蝕的土地，石頭比土多。
    軍民們用最簡陋的工具，刨開堅硬的地表，撒下珍貴的種子。
    與風沙、與幹旱搶。
    搶奪著微不足道的收獲。
    狩獵隊組建起來。
    由段小乙帶領，深入危險的荒野。
    每一次出去，都可能回不來。
    每次回來，帶回的獵物往往不足以填補消耗，還常常帶著傷者，甚至遺體。
    饑餓開始蔓延。
    配給製度變得極其嚴酷。
    楚戈將自己的份例一減再減，常常餓著肚子巡視城防。
    他的臉頰迅速凹陷下去，但眼神卻愈發銳利。
    一次，一個軍官仗著身份，試圖多領一份口糧給自己的親兵。
    被老何發現，攔下。
    那軍官竟仗著武力推搡老何。
    楚戈恰好路過。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下令：
    “拿下！鞭笞二十！扣發三月糧餉！”
    那軍官被當眾行刑。慘叫聲響徹校場。
    所有圍觀的人都屏息無聲。
    他們看到了少年將軍的鐵麵無私，也感受到了生存法則的殘酷。
    事後，楚戈獨自一人走上城頭。
    望著城外無垠的荒漠。
    胃裏因饑餓而灼痛，心裏因剛才的刑罰而翻騰。
    但他不能軟，一絲一毫都不能。
    夜裏，他點著油燈。
    對著那份越來越長的陣亡名錄和日益減少的糧冊，久久沉默。
    最後，他拿起一把小刀。
    在父親書房外的牆壁上，用力刻下了第一道深深的劃痕。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會成為日後望安城牆上，那麵觸目驚心的“生死簿”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