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風逝無痕 第八章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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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卷著雪沫,抽打著望安城新砌的牆垛,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連續多日的低壓與對峙,讓這座邊城仿佛一張繃緊的弓弦,每一口呼出的白氣都帶著無形的緊張。
周琨龜縮在他的公廨內,如同困獸。
來自金陵的申飭旨意和城外源源不斷運入的江南物資,像兩把冰冷的鉗子,扼得他喘不過氣。
將他最後一點理智擠壓得扭曲變形。
他派出的親兵杳無音信,石頭的軟釘子讓他無處著力。
整個望安城對他無聲的排斥,讓他感到一種孤家寡人的恐慌和暴怒。
他想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必須製造一場混亂。
一場足以掩蓋所有瑕疵、讓他能重新握住刀把子的“功績”!
那個與“禿鷲”約定的計劃,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也是通往萬丈深淵的險徑。
石頭憑借“夜不收”零碎卻精準的信息拚圖,幾乎可以肯定將有事發生。
他與黑娃、文延之在深夜進行了一次極其秘密的會晤。
“不能再等了。”
石頭的聲音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異常冷靜,
“周琨狗急跳牆,必行險招。目標很可能是降卒營地或城外屯田點,製造”叛亂”假象。”
黑娃一拳砸在桌上,牙關緊咬:“老子去把那姓周的鱉孫揪出來砍了!”
“無憑無據,殺欽差是滅門大罪,正中間琨下懷。”
文延之搖頭,麵色凝重,“為今之計,唯有搶先布置,張網以待,在其發動之時,一舉擒獲,人贓並獲!”
“知府大人所言極是。”石頭點頭,“黑娃哥,你立刻秘密調遣絕對可靠的老營弟兄,換上百姓衣物,埋伏在降卒營地外圍和幾處關鍵隘口。沒有我的信號,絕不可妄動!”
“文大人,請您以巡查冬防為名,加派衙役民壯,在城內關鍵街巷巡夜,一旦有變,既可彈壓城內的騷亂,亦可阻隔消息,不讓周琨的人輕易互通聲氣。”
“好!”黑娃與文延之齊聲應下。
部署在絕對的隱秘中迅速展開。
望安城像一頭感知到危險的巨獸,收斂爪牙,屏息凝神。
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落雪鎮的沈如晦,心緒愈發不寧。
那個錯誤的接頭信號,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他了解楊廷和,若非情勢危急到一定程度,絕不會啟用這種幾乎被遺忘的舊線。
他冒險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渠道,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夜不收”節點發出了詢問的信息。
得到的回饋卻隻有兩個字:“無事。”
這反常的平靜,讓他更加確信,望安正麵臨著一場巨大的危機,
金陵方麵,似乎並不想,或者不能直接幹預。
他坐在冰冷的溪邊,望著南方陰沉的天際線。
那把他掛回牆上的鐵劍,似乎在黑暗中發出無聲的嗡鳴。
約定的夜晚,終於來臨。
烏雲蔽月,風雪雖暫歇,但寒意徹骨。
周琨穿戴整齊,坐在公廨大堂,手心裏全是冷汗。
他既期待又恐懼,期待著計劃成功後的翻盤,更恐懼著失敗後的萬劫不複。
子時前後。
城西北方向,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胡哨聲。
緊接著是幾聲淒厲的慘叫和隱約的火光!
“來了!”周琨猛地站起,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的興奮。
他一把抓起早已備好的佩劍,厲聲喝道:
“來人!集合親兵!降卒營叛亂!隨本官前往彈壓!格殺勿論!”
他帶著數十名親兵,氣勢洶洶地衝出公廨,直撲西北方向。
沿途,他故意製造巨大聲響,試圖驚動更多守軍,將事態擴大。
然而,預想中的大規模混亂並未出現。
街道上異常安靜。
隻有他們一隊人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在空蕩的街巷間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偶爾有住戶亮起燈火,但很快又熄滅。
窗戶後麵是一雙雙沉默而警惕的眼睛。
周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不對勁!這太安靜了!
當他終於趕到西北降卒營地附近時,看到的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凍結:
營地外圍,火把通明!
黑娃一身黑甲,如同鐵塔般立於陣前。
身後是數百名嚴陣以待的望安軍老兵。
刀出鞘,箭上弦,卻並非對著營地內部,而是對外警戒著!
營地本身一片死寂,根本沒有所謂的“叛亂”!
而在黑娃軍陣之前的地上,躺著十幾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看衣著打扮,正是以“禿鷲”為首的那股馬匪!
他們顯然是在試圖衝擊營地時,被早已埋伏好的望安軍瞬間格殺!
中計了!
周琨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明白。
這是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陷阱!
就在這時,石頭從黑娃身後緩步走出,身旁跟著臉色鐵青的文延之。
石頭手裏拿著幾張從馬匪頭目身上搜出的、浸染了血汙的紙張。
“周大人,”石頭的聲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無比,
帶著冰冷的嘲諷,“您來得正好。適才有一股馬匪欲襲擊降卒營地,製造混亂,幸得黑娃將軍及時率軍剿滅。匪首已然伏誅,並從其身上搜出些許物件……”
他舉起那幾張紙:“其中竟有與城內某人往來之密信,信中提及今夜之事,並許以重利。筆跡、印鑒,倒是頗為眼熟。”他頓了頓,盯著周琨:“周大人,您要不要……親自查驗一下?”
周琨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
手指顫抖地指著石頭:“你……你血口噴人!偽造證據!爾等是要造反嗎?!”
“造反?”文延之上前一步,聲色俱厲,
“周大人!爾身為朝廷巡閱使,竟勾結馬匪,構陷邊軍,襲擊歸化良民,意圖製造血案,嫁禍於人!此等行徑,天人共憤!本官已得實據,必將據實上奏朝廷,參你個禍國殃民、欺君罔上之罪!”
周琨渾身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身邊的親兵也麵麵相覷,麵露惶恐。
“拿下!”黑娃怒吼一聲,如驚雷炸響。
望安軍將士早已按捺不住的怒火瞬間爆發,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去。
周琨的親兵試圖抵抗,但人數懸殊,瞬間便被繳械製服。
周琨本人也被兩名彪悍的老兵反剪雙臂,死死摁在地上。
官帽滾落,沾滿泥雪,狼狽不堪。
“爾等敢拿我?!我乃欽差!我有陛下金牌!!”
周琨兀自掙紮嘶吼,狀若瘋狂。
“金牌?”石頭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陛下賜你金牌,是讓你巡邊安境,不是讓你通匪作亂!待我等奏明陛下,看你這金牌,還保不保得住你的項上人頭!”
塵埃落定。
這場由周琨親手點燃的危機,最終以他自己的徹底覆滅而告終。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望安。
軍民們無不拍手稱快,更有一種沉冤得雪的揚眉吐氣。
然而,石頭和黑娃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
他們站在寒冷的夜風中,看著兵士們清理現場,押走麵如死灰的周琨。
“結束了?”黑娃悶聲問,語氣中卻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石頭緩緩搖頭,望向南方深沉的黑夜,
“這隻是開始。我們扳倒了一個周琨,但朝廷裏的李綱還在,猜忌還在。”
他看向遠處連綿的山脈,聲音更低“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們贏了這一仗,守住了望安。
卻也徹底走到了朝廷對立麵的邊緣。
未來的路,注定更加艱難。
同一片星空下,遠在落雪鎮的沈如晦,若有所感地抬起頭。
風雪不知何時又起了,紛紛揚揚,覆蓋了山川河流,仿佛要覆蓋掉所有的痕跡與紛爭。
他輕輕歎了口氣,嗬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風中。
他知道,那聲來自北境的歎息,終究還是重重地落下了。
隻是不知,這聲歎息之後,是更深的沉寂,還是又一輪風暴的開端。
他轉身走回小屋,將那幅未完成的“雪中鬆”糖畫,默默收入匣中。
雪繼續下著。
覆蓋了血跡,覆蓋了腳印,也覆蓋了今夜所有的驚心動魄。
但有些東西,雪蓋不住。
比如望安城那些沉默的刀痕。
將士眼底未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