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血染祁連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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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發兀鷲的末日,比所有人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慘烈。
火燒糧草的重創,徹底動搖了狄虜大營的根基。
內鬥失勢、補給不暢而士氣低落的狄軍,在斷糧的威脅和望安軍持續的心理攻勢下,爆發了內亂。
幾個長期受禿發兀鷲本部壓製的附庸部落,在“山鬼”的暗中策動和望安軍承諾“隻誅首惡,脅從不問”的保證下,於一個深夜突然發難,直撲禿發兀鷲的中軍大帳!
狄虜營壘內頓時殺聲震天,火光再起。
這一次,不再是裏應外合的偷襲,而是絕望下的自相殘殺。
望安城頭,值哨的士卒第一時間發現了敵營的異常混亂,立刻飛報帥府。
沈如晦深夜被喚醒,聞報後即刻登城。
遙望狄營中一片混亂的火光,聽著隨風傳來的、明顯是狄語內部的喊殺聲,他立刻判斷出時機已至!
“天賜良機!禿發兀鷲眾叛親離矣!”
沈如晦眼中精光爆射,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終結宿命的決斷,
“傳令!全軍集結!打開所有城門!黑娃率前鋒營直撲狄虜中軍,務必斬將奪旗!”
“其餘各部,分割包圍,迫降殘敵!”
“告訴弟兄們,此戰,不為殲敵,隻為徹底解決北境之患!降者免死!”
積蓄已久的望安軍如同開閘的洪流,從城門洶湧而出,撲向已陷入內亂和恐慌的狄虜大營。
此時的狄營早已失去了統一的指揮,抵抗變得零星而混亂。
禿發兀鷲的本部親兵雖然悍勇,但在內外夾擊、尤其是內部叛軍的瘋狂攻擊下,很快便陷入重圍。
黑娃一馬當先,如同戰神下凡,手中長刀所指,無人能擋。
他心中憋著一股為此戰做個了斷的狠勁,直殺得渾身是血,卻越戰越勇。
在一片狼藉的中軍帳附近,找到了正欲帶領少數親衛突圍的禿發兀鷲!
“禿發蠻子!納命來!”
黑娃發出一聲震天怒吼,拍馬直取過去!
禿發兀鷲眼見退路已斷,也激起了凶性,揮舞著彎刀迎戰。
兩人都是勇力過人之輩,頓時戰作一團,刀光閃爍,火星四濺,周圍的廝殺仿佛都為之停頓了一瞬。
然而,禿發兀鷲本就心慌意亂,加之年紀稍長,體力不如正值巔峰的黑娃。
十幾個回合後,被黑娃抓住一個破綻,一刀狠狠劈在肩胛處,幾乎將他半個身子劈開!
禿發兀鷲慘叫一聲,墜落下馬,眼看就不活了。
主將戰死,本就崩潰的狄虜抵抗意誌徹底瓦解。
除了少數死硬分子戰至最後一刻,大部分狄兵,包括那些反戈的附庸部落,紛紛丟棄武器,跪地請降。
持續了半夜的戰鬥,在天明時分漸漸平息。
曾經囂張不可一世的狄虜大營,徹底化為一片廢墟和俘虜集中地。
襲擾北境多年、雙手沾滿望安軍民鮮血的禿發兀鷲部,至此,全軍覆沒。
消息傳回望安城,全城沸騰!
百姓們奔走相告,喜極而泣。
壓在心頭的大山,終於被徹底搬開!
那種輕鬆和喜悅,遠比之前火燒敵營時更加真切和徹底。
接下來的數日,望安城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歡慶。
收押俘虜近三千人,救治雙方傷員,徹底焚毀狄虜營壘,安撫歸降的附庸部落…
事務千頭萬緒。
在大勝之後的昂揚氣氛中,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沈如晦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對所有投降的狄虜附庸兵和奴隸進行甄別,願意留下的,編入輔兵或參與屯墾;
願意返回草原的,發給少量口糧,任其離去。
此舉,既彰顯了仁義,也極大地緩和了與草原其他部落可能存在的仇恨。
為北境贏得了更長久的和平可能。
望安城,真正意義上成為了一座安全之城。
通往北方的道路被打通,商旅開始大膽往來,周邊的流民也開始嚐試回歸故土。
趙胥等鄉老牽頭,開始籌劃重建家園,劃分土地,恢複生產。
一座巨大的公墓被選定在城北楚戈墓旁邊,準備安葬此次守衛望安而犧牲的將士遺骸,並計劃樹立豐碑。
然而,在這片百廢待興、充滿希望的熱鬧景象之下,帥府之內,卻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略顯壓抑的氣氛。
沈如晦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他高效地處理著各項事務,但眼神中時常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離。
他常常獨自一人在修複後的城牆上踱步,遠眺北方已然安寧的曠野,一待就是很久。
黑娃、石頭等核心將領都隱約察覺到了主帥的變化。
勝利的喜悅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和失落感,也開始在他們心中滋生。
仗打完了,最大的仇敵消滅了,然後呢?
朝廷的態度依舊曖昧而令人心寒,未來的路在哪裏?
這日傍晚,沈如晦將黑娃單獨召至書房。
書房內沒有點燈,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黑娃,”沈如晦的聲音平靜而低沉,“仗,打完了。”
黑娃一愣,重重點頭:
“是,大哥!禿發兀鷲授首,弟兄們…總算能喘口氣,對得起死去的鄉親了!”
“是啊,對得起了。”
沈如晦輕輕重複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
“那…然後呢?”
黑娃被問住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然後?
他從來沒仔細想過然後。
他的世界裏,向來隻有衝殺、報仇、聽大哥的命令。
“朝廷的旨意,你也看到了。”
沈如晦緩緩道,
“他們不會放心一支不受完全控製的強軍留在北境。”
“核查員額,派遣文官,隻是第一步。”
“日後,還會有更多的製衡、分化、甚至…清算。”
黑娃的拳頭猛地攥緊,臉上露出憤懣之色:
“他們敢!弟兄們流的血,他們看不見嗎?!”
“他們看見的,隻有權力。”
沈如晦的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古來如此。”
“我並不懼他們,但……”
“我不想看到望安軍將士,沒有戰死在保家衛國的沙場上,卻最終湮滅在朝堂的傾軋和猜忌之中。”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黑娃:
“黑娃,你告訴我,你是想繼續留在這裏,將來或許有一天,和自己人刀兵相見?”
“或者,被一紙調令,分散到天南海北,再也聚不攏?”
“還是…想向之前一樣,換一種活法?”
黑娃徹底懵了,大腦一片混亂。
他習慣了追隨沈如晦,習慣了軍旅生涯,但是內心深處又隱隱記得在運河扛大包時的安穩。
“大哥…我…我不知道…我隻想跟著你!你說咋辦就咋辦!”
沈如晦看著他眼中純粹的信任和依賴,心中微微一酸。
他走到黑娃麵前,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語氣變得異常溫和:
“黑娃,你長大了,需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
“我的路…”黑娃茫然地重複著。
“望安軍,需要留下來。”
沈如晦的聲音變得堅定,
“這片土地,需要有人守護。”
“但守護的方式,可以不同。”
“它可以是朝廷經製之師的一部分,但不能像之前那樣的存在,不然,依然會有猜忌。”
“而這,需要一個新的、能得到朝廷認可、也能讓弟兄們信服的首領。”
黑娃猛地抬頭,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中露出驚恐:“大哥!你…”
“我累了,黑娃。”
沈如晦輕輕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毫不掩飾的疲憊,
“我從一個拿筆的書生,變成提劍的統帥,殺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
“如今,承諾已了,故土已複,我…想歇歇了。”
他頓了頓,看著黑娃的眼睛,極其認真地說:
“我想把望安軍,交給你。”
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黑娃耳邊。
他猛地後退一步,連連搖頭:“不!不行!大哥!我做不到!我隻會打仗,我…我怎麼帶得了這麼多人?怎麼應對朝廷那些彎彎繞繞?我不行!”
“你行的。”
沈如晦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有血性,有擔當,弟兄們服你。”
“你不懂的,可以學。”
“石頭曆練多年,精通政務,這次巡邊回來後可以幫你。”
“趙胥等鄉老,熟悉地方,可以輔佐你。”
“望安軍的精神還在,根基就在。”
”你需要做的,不是成為第二個沈如晦,而是成為第一個黑娃——一個能守護好這片土地的黑娃。”
黑娃呆呆地站在原地,巨大的衝擊讓他無法思考。
他從沒想過取代大哥的位置,那對他來說是褻瀆,是根本無法想象的重擔。
“不必立刻回答我。”
沈如晦緩和了語氣,
“好好想想。”
”也去看看外麵的弟兄,問問他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將來。”
他揮了揮手,示意黑娃退下。
黑娃失魂落魄地走出書房,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充滿了迷茫和無措。
沈如晦獨自留在漸漸暗下來的書房裏,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將這個決定說出來,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說服黑娃,安撫軍中元老,安排石頭等人的未來,與即將到來的朝廷官員周旋,為望安軍爭取一個相對獨立的地位……
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但方向,已然明確。
他望向案頭那本染血的《望安軍籍冊》,輕聲自語。
仿佛在對這一路無數逝去的英靈承諾:
“我會給你們,找一個最好的歸宿。給活著的人,找一條最好的路。”
“然後,我也該…再去找我自己的路了。”
長風掠過城頭,蕩盡戰場硝煙,卻也吹起了命運新的篇章。